“我根本没恨过你。”
“什么?”
“你只是怕。
怕不是罪。
怕到极致的时候,做错事,才是罪。
你没做。
你只是投了反对票。
那是你的权利。”
“可是我的反对票差点让恶魔文明垮掉。”
“但你没坚持。
第四十次会议你投了赞成票。
那两票也抵消了。”
天元国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做过无数决定,拒绝过无数请求。
此刻,它在微微发颤。
“谢谢。”
他站起来,准备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夜大神。”
“嗯。”
“天元星欠你一个人情。”
“不欠。
你只是投了反对票。
那是你的权利。”
“但你不计前嫌。”
“我没计前嫌。
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翻旧账上。
翻旧账很累。
我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种两棵花。”
天元国王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好。
那我回去种花。”
“天元星种花?”
“种。
种满全星球。
以后你来,能看到一片花海。”
他走了。
交通艇升空,消失在星空中。
妹妹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蜂蜜水,是给林夜的。
“哥,天元星国王也走了?”
“嗯。”
“他也哭了吗?”
“没有。
他笑了。”
“那他比赤龙王叔叔强。”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面子。”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莫甘娜姐姐说的。
她说男人都好面子。
除了你。”
“我不好面子?”
“她说你连面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夜接过蜂蜜水,喝了一口。
很甜。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的星空。
那片星空下,有无数个宇宙,无数个文明,无数个曾经怕过他的人。
但此刻,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不怕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继续拔草。
妹妹蹲在旁边,帮他捡拔出来的杂草。
……
联合议会第四十三次全体会议上,凯莎提出了一个议案。
她站在天使席位上,银翼收拢在背后,手中拿着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我提议,在白色光门附近建立一所学校。
面向所有宇宙招生。
年轻一代需要交流,需要了解彼此,需要知道除了自己的宇宙之外,还有无数个世界在运转。”
赤龙王第一个举手赞成。
“好主意。
赤龙文明的年轻一代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天元国王也点头。
“天元星支持。”
莫甘娜歪在王座上,手指敲着桌面。
“学校?
教什么?
打架还是算账?”
凯莎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教。
虚空数学、能量力学、宇宙历史、规则基础、格斗技巧。
所有宇宙的知识都可以教。”
莫甘娜想了想。
“那行。
本王出教材。
恶魔文明的情报课,保证精彩。”
卡尔在远程通讯中发言。
“我可以提供虚空数学和系统架构的课程。”
暗影代表也表态支持。
七票赞成,零票反对。
议案通过。
林夜从头到尾没有发言。
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拿着一杯蜂蜜水,是妹妹早上给他灌的。
等到散会之后,凯莎走到他面前。
“林夜,学校建好之后,让你妹妹来上学吧。”
林夜放下杯子。
“她已经有老师了。”
“鹤熙、卡尔、莫甘娜,他们教的东西太杂。
而且她需要同龄的朋友。
你不可能让她一辈子只跟你和一群大人待在一起。”
林夜沉默了。
他想起妹妹每天追蝴蝶,和蝴蝶说话,和花说话,和海帕杰顿说话。
她确实没有朋友。
一个都没有。
“行。”
他开口了。
“但她每天放学,我亲自接送。”
“可以。”
“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学校会有纪律。
不会允许欺凌。”
“如果纪律没用呢?”
“那你来处理。”
林夜点了点头。
“好。
就这个条件。”
学校建得很快。
白色光门附近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凯莎调用了天使文明的建筑团队,卡尔提供了能量架构,赤龙和天元负责材料运输,莫甘娜派了一队恶魔工人。
半个月后,一座简洁但结实的建筑出现在光门旁边。
学校不大,只有三间教室,一个操场,一个图书馆。
图书馆里的书是各个宇宙捐赠的,从虚空数学到童话故事,从宇宙简史到菜谱,什么都有。
开学那天,妹妹穿了一件新衣服。
是凯莎送的,银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细小的羽毛纹。
她还背了一个新书包,是莫甘娜送的,深紫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恶魔角的小饰品。
她站在木屋门口,转了一圈。
“哥,好看吗?”
“好看。”
“真的?”
“真的。”
“那我去上学了。”
“我送你。”
“不用。
我自己去。
学校就在光门旁边,很近的。”
“我说了,我亲自接送。”
“那好吧。”
林夜牵着她的手,走到学校门口。
一路上妹妹都在蹦,嘴里哼着歌。
到了学校门口,她松开林夜的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在这里等我?”
“我在这里等你。
放学我来接。”
“好!”
她跑进去了。
林夜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然后他靠在外面的墙上,拿出那本看不懂的虚空数学教材,翻到第三十七页。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夜提前十分钟到了学校门口。
他站在一棵新栽的树下面,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那些学生来自不同的宇宙,有的长着鳞片,有的飘着雾气,有的有三只眼睛,有的像一团光。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聊着,笑着。
然后妹妹出来了。
她走在最后面。
低着头。
书包的带子断了,书包被她抱在怀里。
衣服上沾了泥,袖口的羽毛纹被扯掉了一半。
她的头发也乱了,像是被人抓过。
林夜没有动。
他站在树下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叫了一声哥。
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
林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妹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有几个人说我是靠哥哥才进来的。
说我是关系户。
说我没有资格在这里上学。”
“谁说的?”
“几个别的宇宙的小孩。
他们说我除了有个厉害的哥哥,什么都没有。”
林夜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回他们的?”
“我说他们说得对。”
林夜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我不想打架。
你说过,不能随便用能力欺负人。”
林夜看着她沾了泥的衣服,看着她被扯断的书包带子,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
他把书包捡起来,看了看断掉的带子。
那带子是被扯断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力拉过。
“你做得对。
不打架是对的。”
他顿了顿。
“但书包带子,是故意扯断的吗?”
“是。
他们扯的。”
“明天我去学校。”
“不用。
我自己能搞定。”
“我不是去打架。
我是去跟老师说,让他们赔书包。”
妹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
“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跟人讲道理的?”
“刚才。”
妹妹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第二天,林夜去了学校。
他没有穿刑天铠甲。
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一条深色裤子,和平时浇花的时候一样。
他走进学校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
保安是一个赤龙文明的战士,三只眼睛,浑身鳞片。
他认识林夜。
他认出林夜的方式,是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林夜大神!
您怎么来了?”
“听课。”
“听……听课?”
“对。
我妹妹在这上学。
我来听课。”
保安让开了。
林夜走到妹妹的教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学生都抬起头看他。
有十几个小孩,来自不同的宇宙,坐在一排排小桌子后面。
妹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林夜没有说话,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教课的老师是天元星的一个中年女人,她看到林夜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粉笔掉在了地上。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继续讲课。
林夜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整节课。
他听得很认真,虽然大部分内容他都听不懂。
下课铃响了。
老师说了再见,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林夜站起来,走到那几个坐在角落里的学生面前。
那是三个男孩,来自一个中型宇宙,长得比妹妹高半个头。
他们看到林夜走过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林夜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的眼睛。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们扯断了她的书包带子。
赔。”
三个男孩面面相觑。
“你是谁?”
“我是她哥。”
三个男孩这才认出了他。
认出他的方式,是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重,但很沉,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你面前,但山没有动,只是在那里。
他们开始发抖。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赔!
我们马上赔!”
林夜没有继续说话。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这时候妹妹从旁边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被扯断的书包带子,已经自己缝好了。
缝得不太好,线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不用赔了。”
她看着那三个男孩。
“我自己缝好了。”
那三个男孩看着她,脸上又惊又愧。
妹妹把书包背好,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不需要你们怕我哥。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不是靠我哥才进来的。
我靠的是我自己。”
她走了。
林夜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
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她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东西的?”
“昨晚。
莫甘娜姐姐教的。”
“她还会缝东西?”
“她说她以前在坤萨星的时候,穷得连衣服破了都买不起。
只能自己缝。”
林夜没有再问。
他走在妹妹身后,看着她走到学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等他。
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哥。”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但你以后不用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能搞定。”
林夜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我自己能搞定。
你不用来。
你在家浇花就行。”
“你确定?”
“确定。”
“那行。
但如果再有人欺负你——”
“我就自己搞定。”
“你自己怎么搞定?”
“我不告诉你。”
林夜笑了一下。
“行。
不告诉我。”
他牵着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
林夜从卡尔那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他走在议会大厅的走廊里,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微微发颤。
路过的几个文明代表看到他,都下意识地退到墙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认识林夜,认识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但今天的压迫感比平时更重,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林夜没有回小行星。
他直接去了天使驻地的实验室。
凯莎正在实验室里和鹤熙讨论一个新的能量模型。
鹤熙先看到了林夜,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凯莎说了一句“我先出去”,就走了。
鹤熙经过林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她知道林夜来找凯莎是为了什么。
她也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发现。
林夜关上门。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和凯莎。
凯莎放下手中的数据板,转过身来,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他。
“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你会来。
只是不知道是今天。”
林夜走到她面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来。
“凯莎,联合议会的投票,有多少是被操纵的?”
凯莎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
她的银翼收拢在背后,双手撑在实验台边缘,姿态很放松。
但林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你终于问了。”
“你一直知道?”
“我是天使之王。
我当了几十万年的王。
这种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建立的是一个‘平等’的秩序。
所有宇宙一票。
如果我把这件事挑明,就等于在说,有些宇宙不配投票。
这和你当初说的‘规则由所有人共同制定’矛盾。”
林夜沉默了。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相信你能自己发现。”
凯莎从实验台边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她微微仰着头,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林夜,你建立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秩序。
它只是一个没有管理的秩序。
没有管理的平等,最终会变成强者对弱者的合法剥削。
只是这一次,剥削换了一种形式。
不流血,不杀人,不违反任何规则。
但它依然是剥削。”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不能继续当‘守门人’了。
守门人只需要看门。
但你现在要管的,是门里面的事。”
林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早就想跟我说这些了。”
“对。
从联合议会成立的第一天起。”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没有问。”
凯莎转过身,走回实验台旁边。
“有些事,你问了,我才能说。
因为你是守门人。
你建立的规则,只有你能改。
我如果主动插手,就是越权。
我可以提醒,可以建议,可以引导。
但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林夜沉默了几秒。
“现在呢?”
“现在你问了。
所以我说了。”
她拿起数据板,继续看上面的数据,像是在结束一段对话。
“剩下的,你自己想。”
林夜离开了实验室。
他走在议会大厅的走廊里,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想起卡尔说的话。
三分之一的宇宙真正理解议案。
三分之二在跟着投票。
几乎全部议案,都是在先进宇宙的引导下通过的。
从第一天开始。
三年了。
他坐在议会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把终极战斗仪插在脚边,双手抱着膝盖。
他想起自己十八年前在赤乌恒的底层挣扎。
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德诺贵族。
想起他们用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文件、摸不着的规则,一点一点榨干底层人的血汗。
那时候他恨他们。
恨他们剥削,恨他们虚伪,恨他们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做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事。
现在呢?
他建立的秩序,变成了另一种剥削。
没有流血。
没有杀戮。
没有违反任何规则。
但那些低规则密度宇宙的代表,走进议会大厅的时候,手里拿着议案,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投什么。
他们只能跟着别人投。
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这和德诺贵族对赤乌恒平民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妹妹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林夜还坐在议会大厅门口的台阶上。
她跑过来,看到他抱着膝盖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星空。
“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做的是对还是错。”
妹妹歪着头想了想。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白色石头,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摩挲着。
“你跟我说过,你做你觉得对的事就行了。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但我现在不确定什么是对的事。”
“那你就去问问别人。
凯莎姐姐、莫甘娜姐姐、卡尔叔叔、鹤熙阿姨。
他们都比你懂这些。”
林夜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沾着一小块泥,应该是放学路上又去追蝴蝶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因为我要长大。
我以后也要做决定。
所以我得学会怎么判断对错。”
她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
“哥,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你以前一个人扛,是因为没有人帮你。
现在你有好多人了。”
林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方,那道白色光门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妹妹又说了一句。
“而且,小萤今天跟我说,她们宇宙的代表,每次开会都很害怕。
因为听不懂。
怕投错票。
怕得罪人。
怕回去没法交代。”
林夜的手微微收紧。
“她说的?”
“嗯。
小萤说她爸爸就是她们宇宙的代表。
他每天回来都很累。
不是因为工作多,是因为压力大。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妹妹抬起头,看着林夜。
“哥,你说过,规则由所有人共同制定。
但小萤的爸爸根本看不懂规则。
他怎么制定?”
“你说得对。”
林夜站起身来。
他拔起插在地上的终极战斗仪,暗紫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亮了一下。
“我明天去议会。”
第二天,林夜在联合议会紧急会议上提出了一个议案。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没有跟凯莎商量,没有跟卡尔打招呼,没有让莫甘娜做准备。
他直接走进议会大厅,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来。
议会大厅里正在讨论一个跨宇宙贸易通道的议案,第七宇宙的代表站在中央,正在用流利的虚空数学术语解释着通道的能量架构。
林夜等他说完,然后开口了。
“我提一个新的议案。”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第七宇宙的代表愣了一下,退到一边。
林夜站起来,走到议会中央。
“联合议会改革。”
“什么改革?”
赤龙王问。
“所有宇宙一票,这个原则不变。
但在投票之前,需要增加一个环节。
每一个议案,必须由提出方进行公开答辩。
所有代表都可以提问,直到所有代表都表示理解。
如果有人不理解,议案暂停,直到提出方解释清楚为止。”
“这意味着什么?”
第七宇宙的代表问。
“意味着先进宇宙不能再靠信息差操纵投票。
要么他们把议案讲明白,要么他们放弃议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