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帮过我。
我不欠人。”
“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为什么不让凯莎来跟我说？
让她来跟我说，我可能心里还好受一点。”
“因为凯莎不会来。
她怕你跟她吵架。”
莫甘娜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意外，有释然，还有一点点林夜看不懂的东西。
“行。
成交。
引擎方案明天发给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林夜。
“林夜。”
“嗯。”
“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帮我的时候，都想要我这个人。
你帮我的时候，只想要我变强。”
林夜没有回答。
他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三十七页，继续看那个看不懂的公式。
莫甘娜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钱的事，我会还的。
连本带利。”
“不用。”
“不行。
本王不想欠你人情。”
她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夜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照在他翻开的书页上，照在那个他还是没看懂的公式上。
但他没有继续看。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屋了。
妹妹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她其实早就醒了，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哥，莫甘娜姐姐是不是喜欢你？”
林夜正在关窗户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
“那她为什么说不想欠你人情？”
“因为她是莫甘娜。
她不喜欢欠任何人的人情。”
“那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那她以后会喜欢你吗？”
“不知道。”
“那你以后会喜欢她吗？”
“不知道。”
“哥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
我什么都不知道。
睡觉。”
他把窗户关上了。
妹妹缩回被子里，眼睛还睁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她在想，莫甘娜姐姐说的“变强”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变得更强了，就可以不用跟别人借钱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也想变强。
但她又想了想，觉得还是追蝴蝶比较好。
第二天一早，莫甘娜的引擎方案就发过来了。
林夜打开通讯频道，看到那份方案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恶魔一号的引擎是恶魔文明自己研发的，用了上万年，改过无数遍，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方案里密密麻麻写了几百页，每一个零件都要更换，每一条线路都要重走，每一段代码都要重写。
莫甘娜在最后一页附了一句话。
“本王知道很麻烦。
但恶魔一号是恶魔文明唯一的主力舰。
它不能垮。”
林夜把方案转发给了卡尔，然后加了一句话。
“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更便宜的方案。”
卡尔的回复来得很快。
“三天不够。
这艘船的引擎系统太老旧了。
我需要拆解、分析、重新设计。
至少两周。”
“一周。”
“林夜大神，这不符合工程学规律。”
“那就违反规律。”
卡尔沉默了一分钟。
“行。
一周。”
林夜关掉了通讯频道。
然后他去了议会大厅。
联合议会大厅里，赤龙王和天元国王正在讨论下一年的预算。
他们看到林夜走进来的时候，同时站了起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赤龙王的三只眼睛闪躲着，天元国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林夜大神，您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们聊一件事。”
林夜走到议会中央，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那个席位不高不低，正好和另外七个平齐。
“关于恶魔文明的拨款申请。”
赤龙王立刻开口了。
“林夜大神，我们不是针对恶魔文明。
但恶魔文明的历史确实有问题。
他们侵略过无数文明，屠戮过无数平民。
现在让他们用公共资金来解决自己的财政问题，对其他文明不公平。”
“你说得对。”林夜点了点头。
“恶魔文明的历史确实有问题。
但赤龙文明的历史也有问题。
你当年为了向烈阳表忠，把多少反对你的族人送进了冰封舱？
天元星的历史也有问题。
你们当年为了讨好烈阳，驱逐了多少烈阳血脉的平民？”
赤龙王和天元国王同时变了脸色。
林夜继续说。
“但联合议会的公共资金，不是用来奖赏历史的。
是用来维持稳定的。
恶魔文明的情报网覆盖了所有宇宙。
如果它垮了，情报网就断了。
到时候再有危险宇宙出现，我们连预警都做不到。”
赤龙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
“我不是来跟你们要钱的。
钱我已经自己出了。
我来是告诉你们，以后恶魔文明的预算，单独列支。
不从公共资金走。
从我个人的份额里扣。”
赤龙王愣了一下。
“从您的份额里？”
“对。
我当初在联合议会占了一个席位，但我从来没拿过预算。
我的那份，以后给恶魔文明。”
天元国王抬起头。
“林夜大神，这不合适。
您也是联合议会的一员。”
“我不需要钱。
我需要的是稳定。
恶魔文明的情报网对稳定有用。
所以我给它钱。
这个理由够不够？”
赤龙王和天元国王对视了一眼。
然后赤龙王低下了头。
“够。”
“够就行。
继续开会。”
林夜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以后再有拨款申请，先看它有没有用。
别先看它历史干不干净。
历史不干净的人，也可以干干净的事。
比如我。”
他走了。
莫甘娜在恶魔一号上收到卡尔的改装方案时，正在喝酒。
她看到方案的第一页，差点把酒瓶摔在地上。
方案的第一行写着一行字。
“林夜大神指示：恶魔一号引擎升级费用，由林夜大神个人预算承担。
以下为修改后的引擎设计图。
请查收。”
莫甘娜往下翻。
第二页是卡尔的分析报告。
“原方案预算为天文数字。
新方案采用大时钟碎片技术，将引擎效率提升六倍，能耗降低百分之七十。
改装时间：七天。
改装后，恶魔一号将成为已知宇宙中最高效的战舰。”
莫甘娜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由林夜大神个人预算承担。”
她想起昨天晚上。
林夜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看不懂的书，听她说完那些话，然后说了一句“行。
钱我可以给你。
但有个条件”。
那个条件，是让她把引擎方案交给他，让卡尔帮她改。
她当时以为林夜要的是别的什么。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
但林夜什么都没要。
他只是想让她变强。
莫甘娜站起来，走到舰桥的通讯台前，拨通了小行星的频道。
接电话的是妹妹。
“莫甘娜姐姐？”
“你哥在吗？”
“在。
他在浇花。
你等一下。”
过了几秒，林夜的声音传来。
“喂。”
“林夜。”
“嗯。”
“你为什么要从个人预算里出钱？”
“因为你的预算不够。”
“不是。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从个人预算里出。
你完全可以不给我。
你可以让议会拒了我。
你可以说‘恶魔文明活该’。”
“我可以那么说。
但我不想。”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不想欠我人情。
那就别欠。
这不是人情。
这是投资。
你的情报网有用。
我投资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行。”
莫甘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本王记着。
以后还你。”
“不用还。”
“不行。
本王说了，不想欠你人情。”
“那随便你。”
林夜挂了电话。
莫甘娜站在通讯台前，手里拿着那个已经挂断的听筒，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那种勾人的、算计的、疯疯癫癫的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真实的、连她自己都不太熟悉的笑。
她把听筒放回去，转身走到王座前，坐下来。
“阿托。”
“在。”
“通知全舰。
引擎升级方案已确定。
七天后开始改装。
另外，拖欠的工资，三天之内全部补发。”
“女王，钱从哪来？”
“从本王的私人账户。”
“您的私人账户已经空了。”
“那就把本王的酒窖卖了。
把本王的珠宝卖了。
把本王那几套礼服卖了。
凑够为止。”
阿托愣了一下。
“女王，那些都是您攒了几万年的——”
“卖了。”
莫甘娜的语气不容置疑。
“本王不想欠林夜。
也不想欠任何人。
去办。”
“是。”
阿托走了。
莫甘娜坐在王座上，看着舰桥窗外的星空。
那片星空很亮，很多星星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闪烁。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辣。
但她觉得，今天的酒比平时好喝。
七天后，恶魔一号完成了引擎升级。
卡尔亲自来交付，幻体比平时更凝实了一些。
他把新的引擎核心交给莫甘娜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林夜大神让我告诉你，升级后的引擎不需要频繁维护。
一年省下来的钱，够你发三个月工资。”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让你别再半夜去找他借钱。
他睡不好。”
莫甘娜笑了。
“他睡不着关我什么事。”
“他说你半夜来，他就要起来给你开门。
开门之后就要聊很久。
聊完之后就睡不着了。
第二天还要浇花。”
莫甘娜笑得更厉害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引擎核心。
那个核心很小，很轻，散发着稳定的暗紫色光芒。
她把它装进引擎舱的时候，手指在核心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全舰广播。
“全舰注意。
恶魔一号，起航。
目标，小行星。”
恶魔一号从黑暗中驶出，引擎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
它穿过星门，穿过虚空，穿过那片被解放的星空，最后停在了小行星的上空。
莫甘娜从舰上下来，走到木屋前。
林夜正在给花圃浇水。
妹妹在旁边追蝴蝶。
海帕杰顿趴在草地上，十字眼眸半阖着。
莫甘娜走到林夜面前。
“林夜。”
“嗯。”
“我欠你的钱，会还的。”
“我说了不用。”
“我欠你的人情，也会还的。”
“我说了不用。”
“你说了不算。”
莫甘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扔给林夜。
林夜接住。
那是一颗暗紫色的晶体，和当初他植入莫甘娜胸口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新的晶体。
里面存了恶魔文明情报网的所有密钥。
从今天起，你是恶魔情报网的最高权限者。
如果你需要任何情报，不需要通过我。
直接调。”
林夜看着那颗晶体。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你帮了我。
我不欠人。”
“你上次说过了。”
“这次不一样。”
莫甘娜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
“上次我说的是钱。
这次我说的是信任。”
她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夜。”
“嗯。”
“你种的花，很丑。”
“我知道。”
“但比上次好看了。”
她走了。
妹妹跑过来，看着莫甘娜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夜手里的晶体。
“哥，莫甘娜姐姐是不是喜欢你？”
林夜把晶体收进口袋。
“不是。”
“那她为什么给你这个？”
“因为她不想欠我。”
“那她为什么不欠别人？”
“因为她是莫甘娜。”
“那她以后会喜欢你吗？”
“不知道。”
“那你以后会喜欢她吗？”
“不知道。”
“哥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
我什么都不知道。
浇水。”
妹妹拿起小水壶，继续浇花。
林夜站在花圃旁边，看着莫甘娜的飞船消失在星空中。
他口袋里那颗晶体在微微发光，很轻，很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
……
赤龙王第一次来小行星的时候，带了一整支护卫队。
三艘赤龙战舰停在小行星的外轨道上，舰身涂着赤红色的鳞纹，在星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自己则坐着一艘小型交通艇降落在草地上，穿着一身正式到过头的深红色礼服，胸口别着一枚用烈阳碎片打造的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鳞片都擦得发亮。
他下来的时候，脚步很重，三只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
他看到了木屋，看到了花圃，然后看到了坐在石阶上给妹妹梳头的林夜。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走到距离林夜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跪下了。
跪得很标准，左膝先着地，右膝随后，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晶体，举过头顶。
那颗晶体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被压缩了一整条星河。
那是赤龙文明的全部积蓄，一颗能储存整个星系能量的核心晶体。
“林夜大神，这是赤龙文明的全部积蓄。
我献给您。
只求您一件事。”
林夜没有抬头。
他继续给妹妹梳头。
妹妹的头发里又打了一个结，他正在小心地把它解开。
“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求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之前的过错。”
林夜终于把那个结解开了。
他放下梳子，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赤龙王。
赤龙王跪得很直，三只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林夜。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那颗红色晶体的光芒在他的掌心中明灭不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惩罚你吗？”
赤龙王愣了一下。
“因为您……宽容？”
“不是。”
林夜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赤龙王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这个姿势让赤龙王浑身一僵。
他从来没有被一个比他年轻的人类这样注视过。
“因为你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你怕。
你经历过烈阳时代的压迫，你不想再冒险。
你不信任任何高层。
包括我。”
赤龙王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所以你想弥补，不是因为你错了。
是因为你怕我翻旧账。
你不是在赎罪。
你是在自保。”
赤龙王的双手在发抖。
那颗红色晶体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火苗。
“林夜大神，我……”
他的声音在发颤，三只眼睛中有一只在跳，像是要哭。
“你不用怕我。”
林夜站起身，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空间。
“我记着你，是因为你投了反对票。
但那不代表我会把你怎么样。
你反对过，我记着。
你支持过，我也记着。
联合议会第四十次会议，你投了赞成票。
那两票，抵消了。”
赤龙王猛地抬头。
“真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几乎不敢相信的惊喜，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突然听到了赦免。
“真的。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遇到类似的重大决策，先想清楚。
是怕，还是对。
如果怕，就来找我。
如果对，就坚持。
别因为怕，把整个宇宙的生死当筹码。”
赤龙王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三只眼睛中有两只在泛红。
然后他弯下腰，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草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红色晶体收了回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晶体带回去。
赤龙文明需要它。
留着。”
赤龙王的手在颤抖。
“谢谢。”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夜大神。”
“嗯。”
“我以后不会再怕你了。”
他走了。
交通艇升空，三艘赤龙战舰调转方向，驶向星门。
林夜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战舰消失在黑暗中。
妹妹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哥，赤龙王叔叔刚才哭了。”
“他没哭。
他只是眼睛红。”
“那就是哭了。”
“不算。
哭要掉眼泪才算。”
“他没掉？”
“掉了一滴。
我看到他转身的时候掉了。”
“那还是哭了。”
“行。
他哭了。
但这事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面子。”
妹妹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我不说。”
天元国王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天元星的王宫里处理政务。
他的通讯官把赤龙王跪地献礼被拒的事完整地汇报了一遍。
天元国王听完之后，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桌上堆着一叠未处理的文件，都是关于天元星重建的。
联合议会成立后，天元星获得了大量资源，正在从烈阳时代的创伤中慢慢恢复。
但他一直睡不好。
他每晚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林夜站在天元星的上空，俯视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你投了反对票。”
然后天元星就在他眼前化为灰烬。
他知道那是梦。
但他也知道，林夜确实记着那张反对票。
所以他决定去小行星。
他没有带护卫队。
没有带礼物。
没有穿礼服。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坐着一艘很普通的交通艇，一个人降落在草地上。
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木屋，看到了花圃。
然后他看到了林夜。
林夜正在花圃里拔草，手上全是泥，灰色外套的袖口卷到手肘。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天元国王一眼。
“来了。”
“嗯。”
“坐。”
林夜指了指旁边的石阶。
天元国王走过去，坐下来。
石阶很硬，很凉，跟他王宫里的王座完全不一样。
但他没有在意。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林夜继续拔草。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
“我投反对票的时候，是因为我信不过任何人。
包括你。”
林夜拔出一棵杂草，抖了抖根上的土，扔到一边。
“继续。”
“我信不过你，是因为我经历过太多背叛。
烈阳背叛过天元星，德诺背叛过天元星，天使也背叛过天元星。
每一个说会保护我们的势力，最后都在利用我们。
所以我谁都不信。”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我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惩罚赤龙王。
你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抹掉赤龙文明，但你没有。
你说要记着，但记着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提醒。
你让他自己想清楚，是怕还是对。”
他抬起头，看着林夜。
“我信你。”
林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走到石阶旁边，在天元国王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