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凤凰花村的晨钟暮鼓，伴随着溪水声和凤凰花的香气，将每一天都拉得悠长而安稳。李长寿每日清晨在溪边练剑，君临天在后山练拳，顾十七在竹林里练那套鹰击七式。天下一郎偶尔会站在远处看一会儿，但从不点评，看完便转身离去，继续过他深居简出的日子。洛巨侯和洛云樱每隔三五天会来一趟，带些酒肉，与众人聚一聚，聊一聊江湖上的见闻。日子过得平淡，但充实。
这一日午后，李长寿练完剑，沿着溪边走回木屋。经过天下一郎的房间时，他无意间瞥见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本想快步走过，不打扰前辈休息，但脚步却在门前顿住了。他听到房间里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翻书声，而是一种像是骨骼在缓慢扭转、肌肉在极度拉伸时才会发出的沉闷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敲门，转身走开了。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刻。他尊重这份隐私。
傍晚时分，天下一郎主动找到了他。那时李长寿正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膝上横着那柄断剑——自那日与天下一郎对刀之后，他便一直用着这柄断剑练功，没有换新的。不是因为没有剑可用，而是他想用这柄断剑提醒自己——那一刀，他输了。他要记住这种感觉。
天下一郎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森然道：“你下午经过我门口时，听到了什么？”
李长寿没有隐瞒：“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骨头在响。”
天下一郎沉默了很久。溪水在两人脚边潺潺流过，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色的光点，随波逐流。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我有一卷功法，是从东倭带出来的。叫《影流·残影返照诀》。是我当年从天皇秘库中盗走的两门秘术之一。另一门是天照流刀术的秘传卷轴，我已经融会贯通了。但这卷影流诀——我一直没有完全练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洛先生帮我重新校订过这卷功法，修正了其中几处与中原人体质不合的经络走向。但即使如此，这卷功法依然极为凶险。练到深处，需要扭转脊柱、拉伸筋骨、改变气血运行的惯性路径。稍有不慎，轻则瘫痪，重则经脉尽断而亡。”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前辈为什么还要练？”
天下一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握了数十年刀的手，虎口处布满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青筋凸起。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说道：“因为我还不够强。”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愤懑，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我在东倭时，以为天照流就是刀道的巅峰。来到中原后，看到洛先生出手，我才知道——天照流不过是山脚下的一块石头。我穷尽半生爬到山顶，抬头一看，洛先生站在云端之上。我需要更强的力量，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为了——在将来东倭与大离再次对上的时候，我有足够的力量，去阻止那些我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
李长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将那柄断剑插在溪边的泥土中，对着天下一郎郑重地抱了抱拳：“前辈，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天下一郎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坚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会有那一天的。”
夜风拂过溪面，吹动两人衣角。凤凰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与溪水的清凉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凤凰花村的、安宁而深远的夜晚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夜鸟归林的扑棱声，在月光下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