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天下一郎的木屋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竹梢。君临天嚷着饿了，拉着顾十七往村中早点摊子跑。洛云樱说要去看看洛海青老人需不需要帮忙，也转身走了。李长寿在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木门——门缝里，隐约飘出极淡的桐油味，是擦刀用的。
屋里，天下一郎靠在门板后，听着那几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与李长寿那一记对刀，他用了九分力。不是因为想下死手，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知道这少年做过什么，才不敢留手。一个十岁就能燃烧寿命施展斩天灭魔剑、一剑逼退半步登天境洛虹衣的孩子，若连他九分力的拔刀斩都接不下来，那才叫不正常。而李长寿接下来了，虽败犹荣。
他走到床边，弯腰掀开被褥一角——被褥下面垫着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下有个暗格。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本书册。册子是暗灰色的羊皮纸装订，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在正中压印着一轮弯月与一个残影的符号——那是东倭一脉的宗卷标记。
书名叫《影流·残影返照诀》，记载的是天下一郎当年从天皇秘库中盗走、又经洛白衣帮他融合中原武理重新推演过的功法。内页上画满了人体经络图、经脉走向、以及各式古怪的人体招式——有仰身反握刀的逆月式，有贴地滑行的影遁步，有单指按脉截气的封血印，也有以脊柱为轴扭转腰身的蛇蜕势。每一页旁都有天下一郎用中原汉字和东倭假名双语做的批注，字迹或工整或潦草，记录着不同时期他对这门功法的领悟。
他翻开到最常练的那一页——一具侧身的人体素描，脊柱弯成弓形，标注着劲从脊发，意随影走，刀在意先，意在刀前。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指腹缓缓摩过纸面上那些被反复翻阅留下的油渍，然后开始按照图中所示，缓缓摆出那个姿势。他的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扭转——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曲、拉伸、复位，像是一条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蛇。每扭转一寸，他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洛白衣重塑过的内力，沿着图中标注的经络路线流淌而过，温养着曾经受过重伤的经脉壁。
他一边练，一边在心中默念——
那孩子接了我九分力的拔刀斩。断剑而退，没有怯，没有狂，只是抱拳说一言为定。这股沉稳，不像十岁。像洛白衣。洛白衣当年也是这样——被我试刀时，不躲不闪，只回了一剑，让我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如今他的徒弟，也有这股气了。
我盗走这卷《影流·残影返照诀》时，天皇说我是叛徒。洛白衣帮我重校它时，说我是找回刀魂的人。也许两者都对。也许两者都不对。我只知道——若将来东倭再打过来，这卷东西不会用来杀中原人。它会用来斩那些想借刀挑起战端的混账，不管他是天皇还是将军。
他收功，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羊皮卷重新包好，放回暗格，再盖好被褥。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块粗布毛巾，蘸了点桐油，开始慢慢擦拭腰间那柄带着裂纹的黑色长刀。刀身倒映着他低垂的眼——那双眼睛里，有东倭富士山的雪，有东海的浪，也有一个中原红衣人的影子。
擦完刀，他将毛巾搭回椅背，推开窗，让晨风灌进来。凤凰花村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