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期限将至。凤凰花村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中——不是恐惧,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安静,像弓弦被缓缓拉满。
李长寿盘膝坐在溪边巨石上,那柄断剑横放膝前。他不再练整套剑招了,只反复做一个动作——食指轻点,万象指第一重。水滴从指尖凝出,悬停,变形,碎开,再凝。一遍,一千遍,一万遍。他额角有汗,但呼吸与溪水声渐渐合拍。天下一郎靠在老樟树干上翻看那卷《影流·残影返照诀》,偶尔抬眼扫一下李长寿的指尖——那孩子在用剑意驭水滴,已摸到万象指第一重的门槛了。
君临天在后山把破军拳六十九式从头打到尾,打完了喘着粗气化开淤血,又从头来。青石板碎成了七八块,他又扛了块更大的回来。他说:师父说这拳要打出拳意。什么是拳意?没人答。他自己想了想,一拳轰在新石板上,低声说:不管他娘的什么意——先打穿它再说。
顾十七在竹林中把鹰击七式练到了第七式圆满。他的听涛剑出鞘时有若鹰唳,收剑时有若鹰栖。洛海青傍晚来送了一次凉茶,看了一刻钟,临走只说了四个字:差点火候。顾十七没问差在哪,把七式重新来过。
这日晚饭时,洛巨侯忽然放下酒碗,侧耳听了听,咧嘴一笑:来了。
众人一静。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脚步声,不是马蹄声,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整座山体在呼吸般的震动,从洛神山方向传来,穿过百里山川,落在凤凰花村每一片树叶上。凤凰花树无风自动,花瓣簌簌飘落。溪面泛起一圈涟漪,从中心向四周荡开。
洛白衣出关了。
他是从村口走进来的。穿着那件洗得微微泛白的红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着不像是刚闭关一个月的人,倒像是下山赶了个集。左手拎着一柄新剑——剑鞘是暗青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柄剑在未出鞘时就已与李长寿的气息隐隐呼应。右手提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城里买的桂花糕。
他走进院子,先看了一眼三个徒弟——李长寿站得笔直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君临天嘴里还嚼着半块红烧肉差点噎着,顾十七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个点头里,什么都有:看到了,不错,继续。
他把新剑抛给李长寿。李长寿双手接住,剑鞘入手一瞬,他与剑之间便生出一股血脉相连的感应。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喉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谢师父。
洛白衣又把油纸包扔给君临天:桂花糕,趁热吃。君临天哎了一声,手忙脚乱接住,拆开油纸,先掰了最大一块塞顾十七嘴里,自己才抓一块往嘴里塞。
洛云樱已经起身,福了一礼:洛先生,可还顺遂?
洛白衣在她身侧竹椅上坐下,端起她事先温好的凤凰花酒抿了一口,闭眼感受了一下酒液滑过喉咙的微暖,才睁开眼,淡淡说了句:还行。新功法推演完了,新兵器也锻好了。够用。
他说完,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天下一郎收了功法册子微微颔首,许连云靠在墙边剥花生壳甚至没抬头但唇角微动了一下表示知道了,洛海青在门槛上端茶吹了吹,陈厚老头叼着旱烟杆朝他方向歪了歪下巴,张屠夫拎着斩骨刀在案板上咚咚剁了两下算打招呼,廖七在车辕上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洛白衣看着这满院子的活人、活气、活生生的烟火,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仰头靠向椅背,望着被凤凰花遮住的夜空,低声说了一句——
天不生我洛白衣,剑道万古如长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点懒散的笑意:
不过——有他们在,这长夜,倒也不算难熬。
新剑入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师父留在剑身上的那缕剑意——温润、霸道、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包容。像他这个人。一个月前他说等我出关,我便等了一个月。以后不管他要去做什么,我都会等,也会跟上。他给我剑,我替他守道。就这么简单。
天下第一洛白衣出关那刻,我手中的《影流诀》纸页无风自动。他比一个月前……又深了一线。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顶?也许没有。也许他本身就是那堵墙——所有人往上爬,撞上去,弹回来,再爬,再撞。我在东倭练刀一辈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他拔剑应我一招。不是为赢,是为——配得上他曾为我续上的这条命。
闭关一月,推演新功法,重锻神兵,顺手买了盒桂花糕。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三个小崽子没给我丢人,海青把村子守得稳当,巨侯和云樱没偷懒,一郎和连云还在。够了。这世上能让我牵挂的东西不多,这几个,算。
他端起酒杯,就着满院桂香与三个徒弟狼吞虎咽吃糕点的声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凤凰花村的第一百二十天,就这样过去了。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