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溪水一样流过去了。凤凰花村的日子没有什么大事,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又都不同。
李长寿依然每天清晨在溪边练剑。那柄断剑他已经用习惯了,断口处被他用粗布缠了几圈,握起来反而比完整的剑柄更贴合掌心。他练的剑招越来越少,越来越慢——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刺剑动作,他能重复上百遍。天下一郎偶尔会站在远处看一会儿,看完就走,从不点评。但有一次,李长寿练完剑回头,发现自己放在溪边石头上的粗陶碗里,多了一撮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用那撮盐拌了晚饭。
君临天依然每天在后山练拳。他的破军拳已经打完了前三十六式,正在琢磨后面的三十三式。那面被他用来练拳的青石板已经碎成了好几块,他又从山里搬了一块更大的回来,继续打。他的拳头上的老茧越来越厚,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越来越分明。有一天傍晚,他练完拳下山,路过村口那棵老樟树时,看到许连云正坐在树根上抽烟。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许连云旁边,开口问了一句:“许前辈,你的刀法——真的没有名字吗?”
许连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名字是人取的。海浪不需要名字。”
君临天想了想,又问:“那你练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许连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什么都不想。”
君临天愣了一下挥手道:“什么都不想?那怎么练?”
许连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那双被海风和日头磨砺得略显粗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你练拳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君临天张了张嘴,想说“我在想下一拳怎么打”,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他练拳的时候,心里想的东西太多了。想招式对不对,想力道够不够,想师父会不会满意,想自己什么时候能突破。他从来没有试过“什么都不想”。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对着许连云抱了抱拳:“多谢前辈指点。”
许连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抽他的烟。君临天转身朝村里走去,步伐比来时沉稳了一些。
顾十七依然每天在竹林里练剑。他的鹰击七式已经练到了第五式,正在摸索第六式的门道。他的进步是三个人中最慢的,但也是最扎实的。他从来不追求速度,而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直到身体完全记住为止。有一天下午,他练完剑坐在竹林中休息,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洛海青端着一碗凉茶走了过来。洛海青将凉茶递给他,然后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练剑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顾十七接过凉茶,喝了一口,问道:“像谁?”
洛海青望着远处的竹梢,目光有些悠远:“像门主年轻的时候。”
顾十七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洛海青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转身走了。顾十七坐在竹林中,端着那碗凉茶,沉默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凤凰花村的凤凰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溪水依然日夜不停地流淌,带走落叶,带走光阴。三个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像溪水中的石头,被水流日复一日地冲刷着,棱角渐渐变得圆润,表面渐渐变得光滑。那种变化,短时间内看不出来。但等到有一天,把他们从溪水中捞出来的时候,人们会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块粗糙的石头了。
这一日傍晚,李长寿练完剑,沿着溪边走回木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是一条沉默的尾巴。他走到木屋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然看到门框上用刀尖刻着两行小字。字迹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凑近去看,那两行字是——
“剑不用的时候,要收在鞘里。心不用的时候,也要收在鞘里。”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刻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两行刻痕,推开门,走了进去。
晚饭是洛巨侯做的。一大锅红烧肉,一盆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外加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五个人围坐在桌旁,就着一盏油灯,吃得热火朝天。君临天添了两次饭,顾十七添了一次,李长寿也添了半碗。洛巨侯看着三个少年狼吞虎咽的样子,嘿嘿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洛云樱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巨侯,你今天发挥不错。”
洛巨侯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俺老侯认真起来,比张屠夫剁肉馅还稳。”
众人都笑了。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窗外,夜色渐浓,凤凰花村的蛙鸣和虫鸣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永不落幕的乡村交响曲。日子还长。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