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郎带着众人穿过竹林,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前。山坳三面环山,背风向阳,一道清溪从山间潺潺流下,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溪边有一座小小的木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墙体是由碗口粗的松木垒成,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没有一丝破败之感。木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青菜和葱蒜,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用贝壳串成的,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天下一郎双掌用内力推开木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寒舍简陋,还请诸位不要嫌弃。”
众人鱼贯而入。木屋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不少,大约有三四丈见方。正对门是一张竹制的矮桌,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昏黄色光晕中。靠墙处是一张木板床,铺着草席和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十几本书,大多是手抄本,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心静如刀”四个字,笔力遒劲,收锋如刀削。窗台下摆着一张书桌,文房四宝俱全——砚台里还残留着半干未干的墨迹,笔架上挂着两支狼毫笔,笔尖洗得很干净。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冒着袅袅热气。
整个屋子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透露出主人严谨自律的性格。天下一郎招呼众人在矮桌旁坐下,然后从柜子里取出几只粗瓷碗,提起炭炉上的铁壶,给每人倒了一碗热水。水是山泉水,带着一丝清甜。他又从橱柜里摸出一碟腌梅子和一碟炒黄豆,放在桌上,算是待客的点心。
几人各自找了板凳和蒲团坐下,捧着热碗,啜了一口热水,一路走来的疲惫稍稍缓解了一些。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天下一郎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手中也捧着一碗热水,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低沉:“诸位想必心中有许多疑问——我为何会在此处?洛先生又为何会飞鸽传书让我来守护李公子?”
他没有等众人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目光依然落在碗中的水面上,像是透过那碗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原本是东倭老天皇座下的二弟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东倭天皇一脉,世代传承着一门刀术,名为‘天照流’。此刀术据传源自东倭神话中的天照大神,代代只传天皇亲子或亲传弟子。我被老天皇收为弟子,修习天照流刀术,从六岁握刀,到二十六岁出师,整整二十年。”
他顿了顿,端起碗抿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继续说道:“但我与师父的理念,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师父认为——刀的存在,是为了征服。东倭土地贫瘠,资源匮乏,若要强国,唯有向外扩张。他主张对大离开战,对西楚开战,对南侵开战——用刀锋为东倭劈出一条生路。他认为这是天照流刀术的真谛。”
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我不认同。我认为刀的存在,是为了守护,而非杀戮。刀锋可以劈开巨石,可以斩断钢铁,但刀锋最应该做的,是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我与师父争论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以不欢而散告终。终于有一次,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我公开反对师父的出征提议。师父大怒,将我逐出师门,并下令——东倭境内,任何人不得收我为徒,不得传授我任何武学,违令者斩。”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跳了一下,将天下一郎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我被逐出师门之后,并未立刻离开东倭。我藏匿在民间,暗中观察师父的动向。我发现他在筹备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他要同时对大离、西楚、南侵三国用兵。那是一场注定会生灵涂炭的战争。我不愿看到那样的局面,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说道,“我潜入天皇居所,盗走了天照流刀术的秘传卷轴——以及师父家族代代相传的另一门秘术,‘影流斩’。”
君临天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你偷了你师父家的传家宝?”
天下一郎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丝自嘲:“严格来说,是偷。但我并不后悔。那两门秘术,本就是东倭刀术的巅峰之作。若让它们随着师父的野心一起埋葬在战争的废墟中,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我将两门秘术带在身上,连夜逃离了东倭。师父发现后勃然大怒,派遣了七名天境武道宗师追杀我。”
他端起碗,又抿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声音依然平静:“那七名宗师,在东倭境内拦截了我三次。第一次,我受了轻伤,突围而出。第二次,我受了重伤,险些丧命,但仍逃脱了。第三次——在东海之滨,我以一敌七,独战七名天境大宗师,最终斩杀三人,重伤四人,全身而退。”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君临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以一敌七,斩杀三人,重伤四人,全身而退——这种战绩,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域,都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天下一郎继续说道:“但我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我乘着一艘小船,在海上漂流了七天七夜,最终在中原的一处海岸边搁浅。我昏迷在沙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竹屋里,身边坐着一个穿红衣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个人,就是洛白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洛先生救了我。他为我疗伤,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帮我修复了受损的经脉。他又用了半年时间,帮我将天照流和影流斩两门秘术与中原的武学理念相互印证、融合,使我的刀法更上一层楼。可以说——我现在的实力,比在东倭时,更强了不止一筹。”
他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天下一郎前辈,那您为何会选择留在这个村庄?”
天下一郎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木架旁,从一只小木匣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他走回矮桌旁,将木牌放在桌上,推到众人面前。那是一块腰牌,由紫檀木制成,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腰牌的正面刻着两个字——“洛门”。字的笔画刚劲有力,入木三分,显然是由刀法极精湛的人亲手刻上去的。腰牌的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鹰眼处镶嵌着一粒细小的金色颗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天下一郎指着腰牌背面的雄鹰图案,缓缓说道:“这是洛先生亲手为我打造的腰牌。每一个被洛先生收留、培养的高手,都会获得这样一块腰牌。上面的图案各不相同——我的是一只鹰,因为洛先生说,我的刀法如鹰击长空,迅猛而精准。”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话:“这座凤凰花村——又名‘高手村’。是洛先生一手创建的隐秘据点。村中坐镇着数十名由洛先生亲自培养的高手,每一位都持有洛门腰牌,每一位都是天境以上的修为。”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震惊的脸,然后缓缓补了一句:“而我——是其中最弱的一个。”
噗——君临天一口热水全喷了出来。他来不及擦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天下一郎,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你是最弱的?!”
顾十七手中的茶碗差点脱手,他连忙稳住,但碗中的水还是洒了一半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襟。他顾不上擦拭,盯着天下一郎,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你……大天衍境初期的修为,以一敌七斩杀三名天境宗师的实力——你说你是最弱的?”
李长寿没有说话,但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洛巨侯、洛云樱和天下一郎三人脸上来回扫视。他的心中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洛海青坐在门槛上,原本正在慢悠悠地喝着粗茶,听到这句话,噗的一声,一口茶全喷在了门槛上。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天下一郎,声音中带着一丝少有的失态:“咳咳咳……你说什么?你是最弱的?”
洛巨侯闻言,放下手中的酒碗,嘿嘿一笑,伸手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腰牌,往桌上一放。他的腰牌同样是紫檀木所制,正面刻着“洛门”二字,背面刻着的图案是一柄横卧的金刀,刀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拍了拍腰牌,大大咧咧地说道:“俺老侯的腰牌,是洛先生亲手刻的。图案是金刀。俺老侯也是这村里的人。”
洛云樱也笑了笑,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腰牌,轻轻放在桌上。她的腰牌比其他人的略小一号,做工更为精致,背面刻着的图案是一朵盛开的凤凰花,花蕊处点缀着一粒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朵凤凰花,说道:“我的腰牌,也是洛先生亲手刻的。图案是凤凰花。”
她抬起头,看着李长寿三人震惊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们三个——巨侯、一郎和我——都是凤凰花村的守护者。但我们三个,确实是村里最弱的。”
她顿了顿,然后缓缓说道:“村里还有一些人,境界比我们更高,实力比我们更强。他们有的隐居在更深处的山林中,有的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有的甚至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面。他们都是洛先生一手培养出来的——是洛门最隐秘、也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村庄隐藏的秘密。君临天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粗瓷碗,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三块腰牌,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所以……我们住的这个村子,其实是一个隐藏的高手村?我们身边随便一个挑粪的老大爷,都有可能是天境高手?”
洛云樱掩嘴笑了笑,没有回答。但她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长寿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块腰牌,看着上面那些被精心雕刻的图案,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师父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窗外,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屋檐下的贝壳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散,又渐渐消失在远方。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