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月光被竹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泥土路上,像是一地碎银。刚走出竹林边缘,最前面的洛巨侯忽然停下脚步。他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肩上的金刀刀柄,整个人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猛虎,瞬间从懒散切换到了戒备状态。
前方二十步处,一棵老樟树的横枝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单衣,披头散发,发丝乱糟糟地垂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头顶那枚金色的发卡在月光下格外醒目——那是一只展翅的金鹰造型,工艺精细,鹰眼处嵌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红宝石,在夜色中泛着幽光。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到近乎寒酸。但那股从刀鞘缝隙中渗出的凛冽气息,像是一柄藏在丝绸下的利刃,隔着二十步都能让人皮肤发紧。
那人看到洛巨侯的瞬间,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缓缓抬起。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如刀削,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唱歌一般:“哎哟吼——这不是巨侯兄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身体却没有半点要起身行礼的意思,依然蹲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说完,他还邪魅一笑,伸手撩了一下垂在脸侧的乱发,露出那只金色的发卡,在月光下闪了闪。
洛巨侯没有笑。他盯着那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森然道:“天下一郎。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天下一郎——从树枝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猫踩在棉花上。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竹叶,然后伸手握住腰间那柄刀的刀柄,拇指轻轻一推,将刀推出鞘半寸。月光照在那半寸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他低头看着那半寸刀刃,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然后缓缓将刀推回鞘中,抬起头,看着洛巨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巨侯兄,好久没比划了。让我看看——你的刀,有没有生锈?”
洛巨侯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没有敌意,但带着一股灼热的战意。他没有废话,右手握住金刀刀柄,猛地拔出,然后——直接将整柄金刀朝着天下一郎扔了过去。九十斤重的金刀在空中翻滚着,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只金色的猛禽扑向猎物。这一掷他没有留力,金刀在空中旋转的速度极快,刀刃切割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若是普通人被砸中,怕是连骨头都要碎成渣渣。
天下一郎站在原地,没有闪避。他的右手缓缓握住腰间的刀柄,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移动。然后他拔刀——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在月光下闪过,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夜色。铛——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在夜空中炸开。金刀被那道弧光精准地击中,改变了飞行轨迹,斜斜地飞向路边,噗的一声插进了泥土里,直没至柄,只留下刀柄还露在外面。金刀插在地面上,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被那一刀劈得还没回过神。
而天下一郎,已经收刀入鞘。他站在原地,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动过。只有一缕被刀风切断的发丝,缓缓飘落在地。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君临天咽了咽口水,低声对旁边的顾十七说了一句:“你看清了吗?”顾十七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回答:“没有。就看到一道光。”
李长寿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天下一郎握刀的手——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磐石,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数十年如一日练刀留下的印记。他转过头,低声问身旁的洛云樱:“洛姐姐,此人是谁?”
洛云樱的目光也落在天下一郎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叫天下一郎,来自东倭。”
君临天在旁边插嘴道:“东倭?就是那个跟大离、西楚、南侵并称‘天下四国’的东倭?那个有倭寇和匈奴之称的东倭?”
洛云樱点了点头:“不错。就是那个被中原人称为‘倭寇之地’的东倭。但天下一郎在东倭的地位,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他在东倭被称为‘近乎刀仙’的人物——一生追求武道的极致,尤其痴迷于刀法的快。据说他出刀的速度,在东倭无人能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他因为不愿听从东倭老天皇的命令,被禁止在东倭境内授徒,还被下了追杀令。他身负重伤,一路逃亡,最后辗转来到中原,被洛先生收留。洛先生帮他重新修行,他才有了今天的境界。”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洛云樱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四个字:“大天衍境。初期。”
李长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大天衍境。那是比扶摇境之上的层次,距离半步登天也只差两个差距。他重新看向场中那个披头散发的东倭刀客,心中对其实力的评估又上调了几分。
此时,洛巨侯已经走到路边,弯腰握住金刀的刀柄,用力一拔——金文丝不动。他皱了皱眉,双脚站稳,双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一拔——依然纹丝不动。那柄金刀像是被焊在了泥土里,任凭他如何用力,就是拔不出来。天下一郎站在不远处,看着洛巨侯拔刀的窘态,嘴角那抹邪魅的笑容更浓了。他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巨侯兄,你最近是不是只顾着喝酒,手劲退步了?”
洛巨侯直起身,回头瞪了他一眼,也不恼,只是哼了一声:“少在那儿嘚瑟。等俺老侯热完身,再跟你好好打一场。”
天下一郎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如同一泓秋水。他单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极其随意的起手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看似随意的姿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破绽。
洛巨侯也不再废话。他放弃了拔那柄插在地上的金刀,而是从腰间摸出一柄备用的短刀——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备用兵器,虽然不如金刀顺手,但也足够应付大多数战斗。他握紧短刀,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摆出了自己的起手式。
两人相距三丈,对峙着。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和发丝。一片竹叶从空中飘落,缓缓穿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在竹叶落地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第一招:天下一郎率先出刀。他的刀法极快,刀光如同一道银白色的丝线,在空中一闪而过,直取洛巨侯的咽喉。洛巨侯没有退,短刀横挡,铛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同时再次前冲。
第二招:洛巨侯反守为攻,短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直劈天下一郎的胸腹。天下一郎身形一侧,避开刀锋,同时长刀横扫,斩向洛巨侯的腰部。洛巨侯短刀下压,格住横扫,两人再次分开。
第三招:天下一郎变招极快,长刀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刀势由横扫转为下劈砍,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洛巨侯不退反进,短刀直刺,抢攻天下一郎的中路——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逼得天下一郎不得不收刀回防。
两人在竹林边的空地上激烈交手。刀光闪烁,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雨,在夜空中炸响。他们的动作太快,快到君临天和顾十七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在月光下急速移动、碰撞、分离,然后再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一簇刺目的火花,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打到三十招左右,洛巨侯开始逐渐占据上风。他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沉重的力量,逼得天下一郎不得不采取守势。但天下一郎的防守极其严密,长刀在他手中如同一道银色的屏障,将洛巨侯的所有攻势都稳稳地挡在外面。
打到五十招时,形势开始逆转。天下一郎的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他的刀势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洛巨侯的攻势被逐渐压制,开始转入防守。他的短刀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显得有些吃力。
打到七十招时,两人都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他们的招式越来越简洁,越来越直接——不再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每一刀都是最直接的攻击或防守。有时候,两人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仅凭直觉就能预判对方的刀路,提前做出应对。那是一种超越了招式的境界——刀在意先,意在刀前。
打到九十招时,洛巨侯忽然虚晃一刀,骗过天下一郎的防守,然后猛地一个转身,短刀自腋下穿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天下一郎的肋下。这一招出其不意,若是刺实了,天下一郎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但天下一郎的反应更快——他甚至在洛巨侯转身的瞬间就已经预判到了这一招。他长刀一收一放,刀背精准地磕在洛巨侯的短刀刃上,将那一刺带偏了方向。同时他手腕一翻,长刀顺势下滑,刀锋贴着洛巨侯的手臂掠过,在他的衣袖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百招。两人同时收刀后退,相距三丈,重新对峙。夜风吹过,两人都微微有些喘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们看向对方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敬意。洛巨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上那道被划开的口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咧嘴一笑,将短刀插回腰间,朝着天下一郎抱了抱拳:“一郎兄,你的刀,还是那么快。”
天下一郎也收刀入鞘,回了一礼,嘴角那抹邪魅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巨侯兄的刀,也比以前更重了。若不是我这段时日也有所精进,恐怕还真挡不住你那最后一刀。”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洛巨侯走到路边,再次握住那柄插在地上的金刀的刀柄,这一次,他轻轻一提,便将金刀拔了出来。他将金刀扛回肩上,走到天下一郎面前,问道:“一郎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下一郎伸手从怀中拿出一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笺,展开,在月光下晃了晃。信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末尾那枚红色的印章,赫然是洛白衣的私人印信。他收起信笺,看着洛巨侯,缓缓说道:“我是奉洛先生的飞鸽传书之命,来此地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洛巨侯,落在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身上——李长寿。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洛先生在信中交代——让我来此守护李长寿公子。”
李长寿微微一愣。他看着那个披头散发、头顶金鹰发卡的东倭刀客,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抱了抱拳,郑重地说道:“有劳前辈了。”
天下一郎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容中没有了方才的邪魅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认真的神情。他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在下天下一郎,奉洛先生之命,从今日起,守护公子周全。”
夜风拂过竹林,吹动满山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阵无声的见证。月光洒在众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一个新的守护者,在月光下加入了这支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