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衣那抹红色背影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连虫鸣都像是被刚才那场万兵归宗震慑住了，不敢出声。
最先绷不住的是君临天。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被师父内力浸过的短棍，喉动了动，然后忽然了一声，背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嘟囔道：妈的……师父一闭关就是一个月，想揍人都没人在跟前骂我了。
顾十七没说话，但低头看着腰间那柄听涛剑——剑鞘上似乎还残留着洛白衣指尖的温度。他伸手摸了摸剑穗，指尖在微微发颤。
李长寿站在原地，望着竹林方向，沉默了很久。他悄悄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师父在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师父一走，才发觉这座叫洛门的山，突然空了一块。
洛巨侯把金刀往肩上一扛，拍了拍君临天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行了，别跟娘们似的。洛先生闭关是好事，说明他又要往上走了。你们三个好好练，等他出关那天，让他看看你们没白吃白饭。
洛云樱没接话。她靠在院门边的凤凰树旁，先是从袖中——步，确切地说是从贴身的内衣暗袋里——摸出一卷叠得方方正正的画像。那画像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经常被拿出来看。画上是洛白衣的侧脸，执杯饮酒，红衣半垂，是某年某月某日她偷偷照着真人画的，画工不算顶好，但神韵抓得极准。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将画像小心展开，用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衣角，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怅然的笑意。
然后她开口唱了。
声音不大，清亮中带着一丝柔软的沙哑，像是晚风穿过竹林时带出的尾音。没有乐器伴奏，她就那么唱——
白鹤栖松不栖檐，
先生卧看云去还。
狐藏深涧虎卧山，
唯有一剑照人间。
狐儿不拜王侯殿，
只拜先生袖里烟——
她唱的是古调，曲子简单，没有花哨的转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歌里有白鹤，有深涧之狐，有卧山之虎——都是她心目中配得上洛白衣的生灵。白鹤是他的出尘，狐是她的狡黠仰慕，虎是他的威压，而最终万物不拜金銮殿，只拜先生袖底那一缕似有若无的烟——那是她理解的洛白衣：不强求人跪拜，却让人心甘情愿低头。
唱完，她将画像重新仔细折好，塞回内衣暗袋，拍了拍胸口，像是在确认它还安安稳稳地贴着心口。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三个少年，弯了弯月牙眼：走啦，该练功了。等洛先生出关，可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偷懒。
君临天哼了一声，把方才那点红眼眶硬生生憋回去，扛着短棍大步朝演武场走：练就练！等我练成破军拳拳套，第一个让师父看看！
顾十七也了一声，跟着走去。李长寿最后看了一眼竹林深处——月光铺在竹叶上，安静得像是也在等什么人回来——然后转身，跟上两个兄弟的脚步。
院中只剩洛海青坐在门槛上，慢慢抿完最后一口粗茶。他望着三个少年走向演武场的背影，又望了望竹林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不在场的门主说：
门主，老奴替您看着呢。他们不会丢洛门的脸。
夜风穿过凤凰花村，将云樱方才那几句歌谣的余韵吹散在渐浓的夜色里，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狐狸，叼着半句未唱完的尾音，悄悄遁入了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