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暖，溪边的剑光收了势。李长寿将洛神剑归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转身跟天下一郎一同走回木屋。屋里君临天已经醒了，正打着哈欠帮洛巨侯把被褥往墙角一摞，顾十七还在闭眼假寐，但耳朵明显竖着——这人睡觉时比醒着还警醒。
李长寿把剑往腰间一挂，看向天下一郎，忽然开口桑然道：前辈方才说——刀一日不练便生疏，剑也一样。其实道理相通。用刀讲究快、准、势，用剑讲究轻、连、意，外在招式不同，但内核都是心手合一，人兵不二
他顿了顿，看着天下一郎那双被晨光映亮的眼睛，继续说道：您说东倭天照流传自皇室，而您当年盗走秘传卷轴时提到——老天皇并不只修刀法。
天下一郎正往粗陶碗里倒热水，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李长寿，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淡了些，变成一种介于审视与认可之间的神情。他嗯了一声，把水推给李长寿，自己靠回窗框上，望着屋外那棵正被阳光照亮的凤凰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猜得不错。
他端起碗抿一口，喉结滚动，像是在斟酌用词：东倭武道早年远逊中原。十六年前——我师父，也就是东倭第十一代天皇，藤原·昭白——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嗓音压低了半度。
——白须及腰，白髯垂胸，时年六十三岁。满头白发，一把白胡子，看着像个慈眉善目的老神仙，实则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他不满足东倭武学止步于刀术，暗中遣密使混入中原，三次潜入，最终窃得中原数部武学秘籍——少林易筋经残卷、崆峒七伤拳总纲、峨眉心法摘要，以及……一部残破的洛门外流功法抄本。
君临天倒吸一口凉气：十六年前就偷中原秘籍啊？！
天下一郎点点头，继续说道：藤原·昭白将这些中原武学与东倭体术、天照流刀术相互印证，去芜存菁，自创出数门功法——白骨炼形诀强化肉身，镜心流·内观法调和气血，以及一门融合中原内功与东倭刀意的混合刀术，叫月照一刀。他令东倭贵族子弟弃纯刀法改修体术为基，再辅以刀意——这正是东倭武道近十余年突飞猛进的根源。
他低头看着碗中水面的倒影，声音淡了些：我反对他用这些功法发动对外战争，他恨我忤逆。我盗走天照流与影流斩的秘传卷轴——等于断了他传给下一代正统继承人的可能——他便下追杀令。所以我才说，洛先生救我的那天，不只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被东倭武道绑死的魂。
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顾十七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靠在墙上听着，指腹摩挲着听涛剑的剑穗。洛巨侯把短棍往腰间一别，哼了一声：抢中原秘籍自己练也就罢了，拿来打中原——这老鬼子该挨刀。
天下一郎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没反驳。
李长寿将藤原·昭白四个字默默记下——白须白发的东倭老天皇，六十三岁，修为至少在大天衍境巅峰，甚至可能半步登天。此人，将来或许也是洛门要对上的人之一。他垂眸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心中暗道：等我剑够快的那一天，不管是东倭天皇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得先问过我的剑。
窗外凤凰花被晨风吹落几瓣，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李长寿脚边。天下一郎端着碗，看了一眼那瓣红花，忽然说了一句：别急着跟老天皇比。先把你师父传的那套万象指练扎实。
李长寿一愣，抬头看他。天下一郎已经转过身去收拾茶具了，只留一句淡淡的话飘回来：你方才挥剑时，指尖聚气不稳。万象指第一重都还没入门，就想挑天皇？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李长寿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瓣凤凰花，轻声说了句。
他看到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战意——不是狂妄，是火种。跟洛白衣当年一样，眼里一旦烧起这团火，旁人是浇不灭的。藤原·昭白想用中原武学壮大东倭来打中原，是蠢。但那老鬼创出的白骨炼形诀……确实不弱。若将来真对上，这孩子得再强三成才够。希望洛白衣出关时，能给他更多东西。
藤原·昭白——白须白髯，六十三岁，窃中原武学自创功法，下令追杀天下一郎。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但比起记仇，我更想知道——师父当年救下一郎前辈时，是否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洛门这座山，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我想的深太多了。
阳光彻底铺满了木屋的地板。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