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长寿终于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但他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睁开眼,看到天下一郎已经起身了。那个东倭刀客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叠好被褥,穿上外衣,将黑色长刀挂在腰间,然后推开木门,走了出去。晨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李长寿躺了片刻,也悄悄起身。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君临天和顾十七,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凤凰花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被水墨晕染过的画卷。空气清凉而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吸入肺中,让人觉得整个人都被洗涤了一遍。天下一郎站在门前的溪边,面朝东方,闭着眼睛,双手自然下垂,一动不动。他没有握刀,但李长寿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虚空中练习某种刀法的起手式,又像是在与一柄看不见的刀进行无声的对话。
李长寿没有打扰他,自己走到溪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解下腰间的洛神剑,横放在膝上,也开始闭目调息。晨光渐亮。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照在溪水上,泛起一片碎金般的光泽。天下一郎缓缓睁开眼睛,转过身,看到坐在溪边的李长寿,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早起练剑,是好事。”
李长寿睁开眼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前辈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吗?”
天下一郎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说道:“习惯了。在东倭的时候,每天寅时起床练刀,练到辰时。二十年来,风雨无阻。”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山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分量:“刀这东西,你一日不练,它就生疏一分。你十日不练,它就背叛你十分。你百日不练——它就不再是你的刀了。”
李长寿低头看着膝上的洛神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剑也一样。”
天下一郎没有接话。两人站在晨光中,各自沉默着。过了片刻,天下一郎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李公子,你心中有事。”
李长寿微微一愣,抬起头看着他。天下一郎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平淡却笃定:“昨晚你虽然躺在地铺上,但你的呼吸一直不均匀。你没有睡着。你在想事情。”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我在想——师父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这个凤凰花村,到底还藏着多少像陈老伯、廖大哥、张屠夫那样的高手?我自以为已经看到了洛门的全貌,但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我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天下一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洛先生藏着的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但你不需要急于知道所有的秘密。你只需要知道——他藏的每一个秘密,都是为了保护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寿,目光平静而深邃:“我在东倭的时候,也曾以为我看到了天皇一脉的全貌。但当我被逐出师门、被七名宗师追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所看到的,不过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真正的黑暗,藏在他们不愿意示人的角落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但我也发现了一件事——无论他们藏得多深,只要我的刀足够快,就能切开那些黑暗,看到真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黑色长刀,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所以,李公子——你不用着急。你只需要让自己的剑足够快,快到能切开一切迷雾的时候,那些秘密,自然会呈现在你面前。”
李长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将洛神剑握在手中,对着天下一郎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前辈指点。”
天下一郎摆了摆手:“我不是在指点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转过身,朝木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长寿,说了一句:“今天的日出,很好看。”
说完,他便推门走进了木屋。李长寿站在溪边,握紧手中的洛神剑,望着远处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剑。
他推开木门的那一刻,余光扫到溪边那个少年已经开始挥剑了。剑光在晨光中闪烁,带着一丝稚嫩,却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没有多看,走进了屋内。但他心中知道——这个少年,将来一定会成为一柄了不起的剑。因为他的眼中,有光。
那种光,他曾在另一个人眼中见过。那个人,叫洛白衣。
他挥出第一剑的时候,心中还在想着天下一郎说的那句话——“你只需要让自己的剑足够快,快到能切开一切迷雾。”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达到那种境界。但他知道——他会一直练下去,直到那一天到来。
晨光渐浓,凤凰花村的炊烟开始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