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火把将尽,忽明忽暗,光影在石壁上跳跃如鬼。
陈无相没有再空手应敌。他回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铁枪——枪身锈迹斑斑,枪头钝得能砸核桃。可当他握住枪杆的刹那,一股浑厚的内力灌入,锈皮簌簌剥落,露出暗沉的铁光。他单手握枪,枪尾往地上一顿,震得满洞尘土从顶壁簌簌而落。
再来。
罗霸气早已杀红了眼,九环大刀夹着狂风劈下。陈无相不闪不避,铁枪横架,一声巨响,火星溅起三尺。枪杆弯成一张弓,随即骤然弹直,枪头借力回扫,直刺罗霸气咽喉。罗霸气仰头急避,刀势不歇,旋身再砍。陈无相枪走轻灵,时如毒蛇吐信,时如蛟龙翻身,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
许弶唐的寒冰剑气从侧翼逼来,剑光如霜,将洞中气温又压低了三分。他七十高龄,气息却沉浑绵长,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陈无相的枪影交织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陈悦悦身法最诡,惊鸿印时隐时现,她专挑陈无相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出手,掌印无声无息,却一次比一次狠厉。
五百招转瞬而过。洞内地面被打得坑坑洼洼,碎石四溅。陈无相身上添了三道剑伤、两记掌印,血染袍襟。但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越战越猛。反观三大家主,已隐隐露出疲态。
不陪你们玩了。陈无相忽然收枪,枪尖在地面一划,划出一道深痕。他双手握住枪杆,猛地一拧——咔嚓一声,铁枪断成两截。他丢下断枪,双掌齐出。掌心的漩涡纹路同时亮起,如同两口深井同时打开,发出低沉的嗡鸣。
吸力骤然而生。这不是简单的收放,而是无相魔功最深的一重运转法门。他先自眉心垂出一线神识,那缕无形之力顺着三人体内的气机牵引,先扣住他们各自丹田气的,如银针探穴,寻到气海最沉的一处漩涡。随即,他掌心的两道井口同开,顺着那缕神识,将吸力一丝一丝递进对方经脉,先温吞地缠住一团,再猛地收紧——像是用力一拽,便把对方丹田里几十年攒下的功力,连根拔了出来。
许弶唐只觉剑身上凝了数十年的寒气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剑光瞬间黯淡。那寒气顺着他的手臂、肘、肩,如一条冰线被吸走,在陈无相掌前一绕,化作一道淡蓝的气流,没入掌心。陈悦悦的双掌像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惊鸿印再也拍不出去,她体内的流云之气成缕成片地涌出丹田,穿过血肉、透过皮膜,汇进那道旋涡。罗霸气最惨,他原以内力刚猛着称,此刻那些烈火般的气息竟像被一根无形的管子抽走,从丹田、经脉、骨髓中飞快流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一寸一寸地缩下去。
每一缕气入了掌心,都要在陈无相体内过一遍字诀——先由掌心那枚漩涡绞散,如磨盘碾豆;再沿劳宫上至肘、肩,贯入任督两脉,在丹田深处撞、缠、融,将外来的气打上自己的烙印,重新铸成无相的真元。许弶唐的寒、陈悦悦的云、罗霸道的火,三种气息在他经脉里冲撞翻滚,又被他一寸寸焐软、揉合,尽数沉入气海,填进那道通往第十重的门槛。
你——罗霸气又惊又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九环刀掷向陈无相。刀在半空便被旋涡吸住,化作一团暗红的铁水,融入陈无相掌中。陈无相面无表情,步步向前。吸力越来越强。三人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眼窝深陷,像三具正在风干的枯木。许弶唐的指节枯裂,陈悦悦的红唇褪成灰白,罗霸道的铁塔身躯塌缩成一团,骨节咯咯作响。
就在三人即将被吸成一具干尸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无声无息地掠过洞口,如一抹血光撕裂夜色。那道寒芒旋转着破空而至,带着呜咽的破风声,正正斩在陈无相与三人之间的无形通道上。
铛——!镰刀钉入地面,没入半尺,刀身嗡嗡震颤。那一击,硬生生将无相魔功的吸力从中截断。三大家主像断了线的木偶,齐齐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陈无相霍然收掌,打飞掠过来的镰刀,目光如电,射向洞口。洞口站着一个人。约莫二十七岁,身量修长,一袭红衣,面容清秀得近乎苍白,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风一吹就会褪色。他静静望着陈无相,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扔了一把镰刀,便救下了三条命。
陈无相眯起眼:你是谁?红衣年轻人没有答话。他抬手轻轻一招——钉在地面的镰刀嗡的一声拔出,如活物般飞回他掌中。
陈无相盯着那把镰刀,目光又移到年轻人脸上,忽然笑了,声音沙哑而冰冷:洛门天骄,洛淇。二十年前那个被人打得吐血的病秧子,居然也活着站在我面前了。
洛淇握着镰刀,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与他外貌相称的虚弱:陈无相,你走不掉。陈无相冷哼一声:就凭你?你以为你是谁?洛淇没有回答。他缓缓将镰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摆出一个古怪的起手式。夜风灌入洞口,吹起他红色的衣摆。那一瞬,整座洞中的气息都变了,仿佛有什么古老而危险的东西正在他单薄的身体里苏醒。
陈无相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盯着那把镰刀,盯着那个起手式,过了很久,才一字一字地说出五个字:弑神七镰。洛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镰刀斜指,整个人像一株在血月下生长的红莲,同样单薄,同样美得让人心寒。多年前他体弱多病,被同龄人欺负到口吐鲜血,是洛白衣将他收归门下。二十余年寒暑不辍,一把镰刀,练到今日。
陈无相忽然收了掌心的漩涡纹路,负手而立:当年那个病秧子,能接住我几招?洛淇道:你试试。
洞中火把终于燃尽,最后一缕光熄灭了。黑暗中,只有那把镰刀的寒芒,和两双同样沉静的眼睛相对。三大家主瘫坐在地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这两股无形的气机碾碎。洞外,血月无声。风穿过松林,呜呜作响。
没人知道,这道红色的身影,能否拦得住已经半只脚踏入第十重的陈无相。也没有人知道,那七镰一旦出手,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