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七镰。这个名字,江湖上听过的人不多,见过的人,更少。
相传数十年前,有一绝世高手,名唤弑神天。此人一生纵横,未逢一败,性情如烈火,生平最恨以强凌弱。他有结发之妻,温婉贤淑,才貌双全。那一年妻子身怀六甲,他远行归来,却只见满院狼藉——妻子倒在血泊中,腹中胎儿已被人以重手震死。她弥留之际,眼中流下七滴血,只留一句:为孩子……报仇。弑神天跪在血泊里,以指蘸着那七滴残血,在青砖上写下四字——弑神七镰。他闭门三年,呕心沥血,创出七式镰法。出关那一夜,他一人一镰,踏月而行,连取七名绝世高手的性命,每一式对应一滴血。七招尽出,血染长街。自此,世间再无弑神天,只留下这七镰的传说。
那七人,任何一个放在当世,都是跺一跺脚便能震动半个武林的角色。可那一夜,他们先后死在同一个人、同一把镰刀之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有人说那晚月光带血,整条长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自那以后,江湖上再无人敢在二字面前逞强。
洞中火把已尽,月光从洞口斜斜铺入,将两道影子拉得极长。洛淇一身红衣,手持镰刀,刀尖斜指地面。那把镰刀通体暗沉,刃口泛着幽蓝的光,仿佛不是铁铸,而是月光凝结成的一弯利刃。陈无相盯着那柄镰刀,目光如针,迟迟没有出手。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弑神七镰的威名,他听过。那七式镰法专破天下邪功,他引以为傲的无相魔功,在那把镰刀面前,仿佛一头遇上了猎人的野狼。
洛淇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红衣一荡,镰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一轮弯月从地面升起。没有风声,没有杀气,却无声无息地切向陈无相咽喉。陈无相瞳孔一缩,脚尖猛点地面,身形暴退。镰刀贴着他的喉结掠过,削下一缕胡须,凉意如冰。他不敢接,只能闪。
洛淇踏步跟上,镰刀一转,又是一斩。陈无相侧身避过,镰刀收势不住,将他身后的石柱拦腰削断,切口平滑如镜。陈无相趁那一瞬,右掌贴在洞壁上,全力运转无相魔功——掌心旋涡骤亮,洞壁的岩石碎裂剥落,化作一缕缕土黄色的气流涌入他体内。他脚下不停,一边急退,一边如饥似渴地吞噬沿途一切:地上的碎石、石壁的尘屑、空气中的水雾,皆化作微光汇入掌中。
洛淇冷声道:吸那些死物,能撑多久?镰刀再落,如鬼魅附体,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陈无相狼狈后仰,几乎贴着地面滑出,镰刀从他鼻尖上方掠过,削去一片乱发。他翻身而起,掌心拍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青石应手而碎,化作浑厚土气没入体内。可那股气息入体后如泥牛入海,转眼便消耗殆尽。
该死……陈无相咬牙切齿。普通土石提供的内力太过稀薄,远不够弥补他躲避的消耗。但他别无选择,洛淇的镰招如影随形,每一式都封死他反攻的可能。他只能像一头被猎人驱赶的猛兽,一边闪避,一边疯狂汲取周围一切可化之物。
洛淇一声轻喝:第一镰——断水。刀意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陈无相扯下破袍,内力一催,化成一面对盾。镰刀过处,盾面如纸般裂开,破布化作漫天碎屑。陈无相向右一闪,镰刀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道血线。
第二镰——裂山。洛淇身形一压,镰刀自下而上撩起,势大力沉,仿佛要将整座山洞劈成两半。陈无相不敢硬接,纵身跃起,双脚在洞顶一蹬,借力翻转,从镰刀上方越过。落地时掌心一吸,将洞顶震落的泥土尽数化为灰黄气流吞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息却勉强稳住了。
第三镰——追魂。镰刀连续七变,上撩下劈、左扫右划,招招不离要害。陈无相连闪七次,衣袍被割出道道裂缝,鲜血渗出。他顾不得疼痛,每退一步便吸一口石壁,洞壁在他吞噬下不断变薄,碎石簌簌而落,整座洞府仿佛都在颤抖。三大家主瘫坐在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只剩骇然——他们看得出陈无相正被一步步逼到绝境,可即便如此,他的魔功仍在疯狂运转,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拼命撕咬着周围的一切。
洛淇脸上没有表情,第四镰——焚天。这一镰带着灼热的气息卷出,仿佛地狱业火扑面。陈无相本能地想吸那道刀气,掌心的旋涡一触到那股气息,竟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心头大骇:弑神七镰蕴含着弑神天的杀意,连无形的刀气都无法吞噬!他只能再退。镰刀破开他勉强凝成的护体气罩,在他肋下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鲜血迸溅。
陈无相闷哼一声,踉跄退到墙边。他忽然瞥见罗霸气瘫软的身影——那具铁塔般的身躯奄奄一息,最后一丝内力仍在经脉中残存。他眼中精光一闪,身形急转,探掌朝罗霸气头顶抓去。
你连他们也不放过?洛淇声音一冷,镰刀如影随至,直削陈无相手腕。陈无相被迫收掌退开,但掌心旋涡掠过罗霸气身侧时,依然隔空抽走了一丝气力。罗霸气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陈无相的脸色却好了一些,仿佛那一丝内力,让他又回到人间半步。
洛淇不再给他机会。他忽然止步,红衣在月光下静如深潭,双手握住镰刀,高高举起。那一瞬,洞中所有风都停了,三大家主连呼吸都停滞了。洛淇的双眼变成一片空灵,仿佛整个人化作了一柄悬在半空、即将斩落的刀——那是第七镰的前兆。传说中,这一式一出,弑神天曾在一夜之间连斩七名绝世高手,刀刀致命,无人能挡。
陈无相瞳孔急剧收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一种来自本能的、面对天敌时才会涌起的恐惧。他疯狂运转无相魔功,双掌同时按向地面,泥土、碎石、粉尘、空气,一切能吞噬之物全被他疯了一般吸入体内。他的经脉鼓胀,皮肤渗出血珠,气息暴涨了一瞬。但他心里清楚,那远远不够。不够接下这一镰。
第六镰——碎魂。洛淇的声音低沉而漠然。但他没有用第六镰。他凌空一斩——那是第七镰,弑神。暗红色的光芒从镰刀上浮现,将洛淇整个吞没。那一瞬,洛淇消失了,只剩一道血色的光,如流星破空,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直斩陈无相。
陈无相双掌拼命前推,全身魔功运转到极致,化出一层灰蒙蒙的气墙。可血色光刃穿透那层气墙,如玻璃碎裂般不堪一击。他能感觉到那道光芒越来越近——他甚至看到了光芒中,那张红衣少年静静的面容。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洞中豁然一亮,仿佛有一颗流星落地炸开。整座山洞剧烈震动,无数碎石从洞顶砸落,尘土弥漫如雾。三大家主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再无声息。一片死寂。
尘烟缓缓散去。洞中空空荡荡,地面上只剩一道深深的沟壑,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尾,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劈过。沟壑尽头,洞壁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月光从豁口处倾泻而入。
陈无相不见了。
洛淇站在月光下,红衣猎猎,镰刀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锋,那道暗红的刃口上,挂着一缕灰白色的血雾,正缓缓消散。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逃了?他望向豁口外的茫茫夜色,声音很轻,也好。你若不逃,这一镰下去,你的无相魔功就真的到不了十重了。
他收镰,转身走回洞中,绕过三大家主,脚步无声。月色落在他背后,将红衣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不远处,洛门山门灯火寂寂。那道红色的身影,像一片从血月下飘落的枫叶,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