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染红了松梢。
陈无相立于松前,乱发披散,目光如鬼火。乱发虽遮去大半面庞,却掩不住那一副天生的好骨相——面如冠玉,轮廓清癯,眉目原本应当是极俊朗的,只因三年枯坐而显得瘦削冷峭,像一柄蒙尘已久的古剑。纵是如今这副狼狈模样,仍依稀透出几分才比子建,貌若潘安的底子;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光华内敛,一旦亮起,便让人想起古书里描写的那些惊才绝艳之人。
许弶唐、陈悦悦、罗霸气三人成品字形将他围住。许弶唐披着一件灰色大棉袄,两手空空,神色沉静,像一个在田埂上晒太阳的老农。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弯曲,随时可以弹指碎石。陈悦悦站在三人正中,身姿清冷,目光最锐。她虽为女流,却理所当然地做了三家之首,只因三人中她眼光最毒、心思最细。罗霸气最沉不住气,肩头扛着那口九环大刀,刀身比他脊背还宽,环鸣嗡嗡,在夜色中像一头低声咆哮的野兽。
陈无相扫了三人一眼,淡淡道:洛白衣不来,派你们三个家主送死。
罗霸气最先暴起:放你娘的屁!九环大刀劈头砍下,刀风如怒潮,卷起一地落叶。陈无相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鼻尖落下,将地面劈出一道深痕。这一下惊险至极,刀气扫过他额前的乱发,削断几缕,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像是嫌这一刀慢了。同一瞬,陈悦悦动了——她身形如惊鸿掠水,一指点向陈无相眉心,指风凌厉如针。陈无相头一偏,指风擦过耳际,削落一缕乱发。他侧过头,那双鬼火似的眼扫过她,眼神里竟带上一丝玩味,像是看穿了她这一指的后手。
许弶唐仍然没动。可陈无相眼角余光始终留着他——那才是真正难缠的人。他的唇线微微收紧,额角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发亮,像是在等一个真正够分量的猎物。
三人连番紧逼,陈无相闪转腾挪。刀光剑影中,他的身形如一缕青烟,前空翻避过罗霸道的横扫,后空翻让开陈悦悦的连指,落地时靴尖在地面一旋,借势滑出数尺。他脸上始终没什么大表情,唯有在避过最难的一记合击时,眼底那双鬼火略略亮了一亮,像枯井深处泛起的一线涟漪。他不能就这么白白跟他们耗着,他在等许弶唐出手。
百余招转眼已过。三人久攻不下,罗霸气性起,一刀劈向洞口的石壁,轰然巨响,碎石纷飞。许弶唐终于皱了一下眉,低声道:进洞——外面太开阔,他太能躲了!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前两后,如三支利箭,同时射入洞口。陈无相嘴角微微一勾,没有阻拦,反倒飘然后退,先行一步落入洞中——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透着几分从容的邪气。
洞内比外面更暗,只有几支火把残留,照出跳动的光影。空间宽敞,如一座石厅。靠东侧的角落里,立着一排兵器架——刀、剑、枪、戟,锈迹斑斑,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罗霸气第一个扑进来,迎面就是一刀。刀风扑面,陈无相侧身避开,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断枪,枪尾一挑,点在刀身上,借力弹起,一记回旋踢正中罗霸气胸口。罗霸气闷哼一声,倒退三步,面色涨红,喉头一甜,险些吐出一口血。他稳住身形时,额角青筋直跳,眼里已全是赤红。陈悦悦从侧翼欺近,双掌翻飞,施展惊鸿印——掌印在火光中忽隐忽现,虚实相生,像漫天落羽飘向陈无相周身要穴。陈无相左手拨动,一股柔和却浑厚的劲力,将那些掌印一一化开,如风拂水面。他一边化印,一边还在慢条斯理地往前逼,那副闲庭信步的样子,让陈悦悦冷峻的面容第一次裂开一丝忌惮。
许弶唐依然没有出手,但他在洞中缓缓走动。走了七步,他停住了。目光落在兵器架上一柄锈剑上。他右手一伸,掌心内吸,那柄锈剑嗡的一声飞入他掌中。剑入手的刹那,锈迹寸寸崩落,露出冷冽的剑身,一层薄薄的寒霜自剑柄蔓延至剑尖。
寒冰剑气。许弶唐低声说道。剑未出,洞中温度已经降了几分。他运剑一刺——一道寒气如白虹贯日,直取陈无相心口。陈无相瞳孔微亮,不再是先前那副懒散的模样,右掌燃起一朵幽蓝色的火焰:九幽冥火诀!冥火与剑气相交,嗤——一声白雾炸开,弥漫整座石厅。冰与火的气流交织,洞壁的水珠一会儿凝霜、一会儿沸腾,滋滋声响。
同一瞬,陈悦悦与罗霸气再度抢攻。惊鸿印从雾气中穿透而出,掌影如蝶;罗霸气双手握刀,虎吼一声,刀身夹着狂风,像要把整座洞府劈成两半。陈无相并不慌乱。他左手一翻,掌心泛起一缕赤红的光焰——焚天火典,第八重。他掌势如熔岩倾泻,正面迎向惊鸿印与斩马大刀。三股气力在洞中狠狠撞在一起,火光爆燃,碎石四溅。陈悦悦被气浪推得连退五步,袖口烧焦了一角,她稳住身形时,冷面上头一次现出明显的骇然。罗霸气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九环刀几乎脱手。他怒极,红着眼吼道:怎么会这样——我苦练斩马刀二十年!二十年!
陈无相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二十年,练的还是一把刀。毫无精进,不如不练。
罗霸气快要气疯,双目赤红,正要再扑,许弶唐沉声喝止:不要乱动!他在激你!罗霸气道:可他——许弶唐没有说话。他握住锈剑,剑尖指地,寒冰剑气在周身缓缓流转。他盯着陈无相,忽然轻声问:老陈,你如今到底是什么境界?
陈无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两道旋涡纹路,像是自言自语: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相传这门功夫,分为佛相与魔相。无相魔功、无相佛功,两相本为一体。可我修了三年,始终只摸到魔相的门槛,始终找不到佛相。他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意里带着三分狂狷、三分看透、三分鄙夷,还有一分说不出的悲凉,直到方才——你们的内力,让我看到了一条路。
洞中一静。
陈无相双手缓缓抬起,掌心两道旋涡同时亮起,仿佛两口无形的深井,发出低沉的轰鸣。他看着三名家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如今,我要吸收你们三大家主的内力,助我破开第十重。
许弶唐面色骤变,剑尖倏然扬起:你敢!陈悦悦也惊觉丹田内力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仿佛要被某种力量扯出体外。罗霸气又惊又怒,九环刀横在身前,挡在三人与陈无相之间:妖法!这、这是妖法!
陈无相不再说话。他一掌探出,两道旋涡同时扩张——洞中兵器架上的铁器、地上碎裂的石块、四壁渗出的水珠,皆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细流,没入他掌心。而三人身上的内力,更像决堤的洪水,沿着各自的经脉,疯狂涌向体外,一丝丝一缕缕,汇入那道旋涡之中。
许弶唐脸色铁青,催动寒冰剑气试图斩断那股吸力,却只觉剑身上的寒气也被一并吸走,剑身迅速黯淡。他那张一向如老农般沉静的面容,第一次现出压抑不住的震动。陈悦悦双手结印,惊鸿印连续拍出,却全部被旋涡吞没,如泥牛入海,她额角沁出细汗,冷眸里终于浮起一层真切的惊惧。罗霸气拼尽全力挥刀,刀锋却被无形气浪胶住,动弹不得,他一张横脸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嘶吼都变成了气音。
三人的面容由红转白,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浆。洞内火光摇曳,墙壁上,四道影子纠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吞噬三颗顽石。
陈无相双目微闭,感受着三股浑厚的内力涌入丹田——许弶唐的内力如寒潭,冷而深;陈悦悦的如流云,轻而广;罗霸道的如烈火,猛而糙。三种不同的气息在他体内交织、冲撞,像三条大河汇入深海。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楚,又像是在品尝极尽的酣畅——那张清癯的面容在火光间明灭,一半是魔,一半是佛,交替闪烁。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一重、二重、三重——向着那扇从未推开过的第十重大门,狠狠撞去。
洛白衣。他在轰鸣的气流中睁开眼,望向洞口的方向,声音沙哑却炽烈,你看着——我要突破了。
洞外山风呼啸。远处洛门山门方向,空无一人,灯影寂寂,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轮血月,高悬天际,静静照着一座空空的山门。和那道始终没有出现的白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