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血。
洛门山门外那棵老松，不知立了几百年。枝干虬结如龙，树冠撑开一片墨绿色的穹顶，夜风一过，针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一件很古老的事。
陈无相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闭着眼，似睡非睡。他没有等太久。山门方向忽然灯火通明，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十几条人影穿过林间小道，手中刀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看见松树下的人影，立刻散开，成一个半月形，将他半围在当中。
为首一个锦袍青年，手持长剑，剑尖遥遥指向陈无相，厉声喝道：陈无相，门主有令——擅出禁地者，格杀勿论！话是狠话，声音却微微发颤。他身后那些人，个个握紧兵刃，指节发白。
陈无相缓缓睁开眼。他扫了一眼对面的人，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片落叶。然后他轻声道：洛白衣没来。
锦袍青年一怔：什么？
我说——洛白衣没来。陈无相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让你们来送死？
锦袍青年面色铁青，咬牙道：门主何等身份，岂是你一个阶下囚想见就见——动手！他一声令下，身后十几名守卫同时掷出手中兵刃。长枪、短刀、铁剑，呼啸破空，如漫天寒星，齐刷刷罩向松树下那道身影。
陈无相连姿势都没变，只抬起右掌，轻轻一挥。就那么一挥——像拂去一只扰人清梦的飞蛾。
所有兵器在距他身前丈许处同时一滞，像撞进了一堵无形的泥墙，又像时间在这一瞬被人捏住。十几件刀枪剑刃悬在半空，嗡鸣不止，在月光下轻轻震颤，却再也前进不得半分。陈无相掌心轻轻一拢——那些兵器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缓缓收拢，旋转，最终在他掌心前三尺处聚成一个小小的旋涡。刀尖、剑刃、枪头不分彼此，在旋涡中搅成一团。
他没有立刻发力，只让那团铁在掌前慢慢转着。守卫们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刃一寸一寸变红、变软，从尖端开始，像碰上烈火的蜡，滴滴答答淌下赤红的铁水。十几道铁汁被他掌心那道无形的旋涡引着，在空中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绕着他的手臂盘旋，最后地一声，尽数没入他掌心。他手心的漩涡纹路亮了一瞬，像吞进了一团火，随即又暗下去。
——十几个人，十几件兵刃，眨眼间成了他掌中的内力。空着手来的守卫们退后半步，脸色发白。
还给你们吧。陈无相淡淡道。他屈指一弹——掌前残留的铁花被震成十几点赤红火星，如流星般激射而出，每一道都精准地擦过一名守卫的头皮、肩侧、腿边，钉入他们身后的树干、门柱、土墙之中，嗤嗤冒起白烟。没有一个人因此重伤，但每个人都像被死神的手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一名守卫吓得转身就跑。陈无相连看都没看，只遥遥探出手掌，一拧。那人跑出三步，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像被什么在背后拽住——他整个人僵住，喉咙里作响，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胸口，猛地地喷出一大口血，溅在脚下的枯叶上，随即趴伏不动，只有背脊还在发抖。
嘶——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后退三步。余下的守卫肝胆俱裂，仍勉力握着空荡荡的护手，却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陈无相放下手，目光却落在另一名握着短剑往后缩的守卫身上。那人被他盯得浑身一僵，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背脊爬上后脑。陈无相轻轻一招手，那把短剑竟自己出鞘，在半空中旋了个圈，地落在他掌中。他低头看了看，指尖一捻——短剑化成一缕铁锈气，没入指缝。那名守卫这下彻底瘫在地上，顺着石阶滚了两个来回，灰头土脸，再没了声响。
陈无相缓缓抬脚，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让最前面的一名守卫腿一软，几乎跪倒。那个人咬牙挥拳扑上来——拳风十足，是个练家子。陈无相没躲，任由那一拳打在他胸口。咚的一声闷响，像捶在一座铁山上。守卫脸色瞬间惨白——他拳上的劲力如泥牛入海。陈无相没等他把拳头收回去，抬手反掌一扣，五指钳住那只手臂往下一拗。一声脆响，那条手臂软软垂了下去。守卫痛得五官扭曲，嘴里迸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被陈无相随手一推，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嘴角溢出一线血，昏死过去。
陈无相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口不知何时被他吸空的精钢长枪残骸上。此前飞舞的兵器里，有一杆枪断成了两截躺在地上。他低头，足尖一点，那半截枪头地弹起，落进他掌心。他握了握，那截铁在他指间慢慢软化、卷曲、融化，化作一线赤金细流，静静没入皮肤。他抬手舔了舔指尖，仿佛在尝一口藏了许久的酒，轻声道：好铁。
这一手落下来，半月形的包围圈又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丈。锦袍青年僵在原地，他脚下的青石板缝里，几缕尚未冷却的铁汁正暗红着，嗤嗤冒着细烟——方才那十几道火星，有一道正落在距他脚尖三寸处，再偏一分，他这只脚便废了。
陈无相抬眼，望向山门方向，那双鬼火似的眼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他喃喃道：洛白衣——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夜色深处传来一声苍劲的长笑。陈无相，你还没资格让洛白衣亲自出手。那声音穿过松林，像铜钟敲响，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三道身影从山门方向缓缓走来。当先一人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一袭褐袍，手拄一根黑铁拐杖，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一个浅浅的脚印。许家家主——许弶唐。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灰衣女子，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腰间悬一柄细窄软剑，步履无声，如猫行夜地。陈家家主——陈悦悦。在她右侧，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敞着胸膛，双手抱臂，虎目圆睁，满脸横肉，背上斜插一把九环大刀，每一步都带起一阵土腥气。罗家家主——罗霸气。
三人并肩站定，与陈无相隔空对峙。
陈无相眯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许弶唐，三年不见，老了些，但气息更沉，看来没少下功夫。陈悦悦，还是那副冷面冷心的模样，软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罗霸气？哼，那身膘倒是又厚了一圈，可惜脑子没跟着长。
许弶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如石磨碾过：陈无相，你不好好关着，又出来搞事情。
陈悦悦冷笑一声，接道：三年前让你逃了一命，是洛门主慈悲。今日你却破了禁地，杀了出来——你是当真不知死活。
罗霸气没有多说，从背后抽出九环大刀，刀身一晃，环鸣嗡嗡作响。他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跟他废话作甚？关回去便是！这一次，老子要亲手打断他两条腿！
陈无相听完，轻轻笑了。那笑声不高，却让松顶的夜鸟扑棱棱惊起。他抬眼，望着三人，语气很轻，却裹着霜：三年之前，你们三个联手，也不过是在洛白衣出手之前多撑了几招。如今我九重魔功既成，就凭你们三个——也想拦我？他顿了顿，笑意转冷，洛白衣不来，谁来，都是死。
三人面色同时一沉。月过中天，松影在地面拉得极长。一道黑影站在松前，三道人影立在路中，谁也没有先动。远处林间，风吹草动。洛门山门内，铜钟无风自鸣，嗡——嗡——嗡，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血主定调。
松前的月光，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带了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