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洛门禁地的山壁上，苍白如霜。
陈无相从洞中走出来，在夜色中站了片刻。他身上的袍子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干瘦嶙峋的躯体，乱发披散到肩下。可那双眼睛——像两盏沉在深渊里的鬼火，静得吓人。他深吸了一口冷气。野草的清气、泥土的腥味、露水的凉意，都顺着他的呼吸，一丝一丝渗入经脉，化作无相魔功的养料。
他抬脚，走下石阶。
石阶共有九十九级，年久失修，裂缝里长满青苔。他走得从容，像在自家庭院散步。走不到一半，下方的拐角处忽然亮了——三支火把，五个人。洛门护山卫。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材高大，手握精钢长枪，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芒。他看清来人，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陈无相？你怎么——
陈无相没有答话，仍在往下走。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落下，鞋底几乎不沾灰，像一片叶顺着石阶滑下来。
黑脸汉子横枪拦住去路，厉声道：站住！禁地之人，不得踏出石阶半步！他的声音很大，可握枪的手指微微发白，泄了底。身后四名守卫也同时举起长枪，枪尖如林，封住整条石阶。
陈无相停住脚步，歪了歪头：洛白衣让你们守在这里的？
黑脸汉子没有接话，只低喝一声：擅闯者，死！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振，长枪如蛟龙出水，带着一蓬劲风，直刺陈无相咽喉。这一枪又快又狠，枪尖在夜色中拉出一道寒芒。
陈无相没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在自己身前三尺处，轻轻亮了亮那枚掌心的旋涡。黑脸汉子只觉枪势一滞，仿佛枪尖刺进了一面看不见的泥沼，劲力被一寸寸地吞掉。他咬紧牙关再往前送，那把精钢长枪竟像烧软了似的，枪尖发红、变弯，迸出几点火星。
陈无相这才抬起右掌。没有多余的架势，只是平平地、像是去接一片雨——掌心朝上，那掌纹里一方深不见底的旋涡缓缓转动。他对着那团正融化的枪尖，五指徐徐一拢。枪尖上的铁，便像被无形之口咬住，一寸一寸地化开，淌成滚烫的铁水，顺着枪杆往下流。
黑脸汉子脸色剧变，想撤枪退开。可他两臂一麻，枪杆那端传来一股庞大的吸力，铁水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赤红的细流，地一声，被吸入陈无相掌心。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踉跄半步，又生生定住。
什么——话没说完，整杆长枪已经化成一滩滚烫的铁水，一滴不剩地没入那道旋涡。陈无相收了掌，指尖在月下微微发红，随即转回枯白。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眼神始终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路边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丢了。
其余四名守卫大骇，几乎是本能地同时用力掷出长枪。四杆枪破风而至，寒星点点。陈无相连看都没看，左手随手一挥——四杆枪在距他身前三尺处同时凝固在半空，像撞上了无形之墙。他这一次甚至没有出掌，只任凭那道吸附之力自行转动。空气中仿佛张开了一张看不见的口，四团铁水被那力道引着，一寸一寸软化、融化，滚动成四团赤红的铁花，悬浮在月光下，缓缓流向他的左手。
他做得极慢。慢得像有心叫这满山的土地都看清楚——他陈无相炼的不是什么拳脚，是这天地间一切有形之物。五指轻轻一收，四团铁水便尽数没入掌心，他的神色依旧木然，只有眼底那抹鬼火似的亮，微微深了一线。
五个人，五杆枪，十息之内，化作了他掌中的内力。
陈无相放下手。一名守卫双腿一软，直接跪倒，牙齿打着颤：你……你这是妖法……
陈无相淡淡道：不是妖法，是道。你手中的铁，不过换了一种活法。他迈步从黑脸汉子身边走过，步履轻缓，像是路过几块石头。走到第五名守卫身边时，那人忽然暴起，拔出腰间匕首，一道寒光直刺他后心。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分犹豫。
陈无相没有回头。
匕首刺到他背后三尺处，仿佛没入一潭深泥，再进不得半分。守卫拼命往前送，只感觉刀身在掌中变烫、变软、化成一缕铁锈气。陈无相这时才动了动——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那人，右手反手虚虚一按。那柄正在融化的匕首霎时一热，赤红的铁水顺着刀柄涌向守卫握刀的手，像一条火蛇反噬上来。守卫地惨叫一声，撒手,整个人被一道无形气浪推出，重重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再爬不起。手背上留下几道烫出的红痕，那柄匕首早没了踪影，只在石缝里落下一小撮暗红的铁渣。
陈无相独自站在石阶尽头，背对着众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只无声的巨兽卧在地面。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平静：给你们一个时辰，去告诉洛白衣——我在山门外那棵老松树下等他。他不来，我就踏平洛门前山。
说完，他抬脚走进夜色。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鸣，很快又归于沉寂。
五名守卫瘫坐在原地，像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黑脸汉子最先缓过神，声音嘶哑地喊道：快……快去禀报门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深处。洛门禁地前，只剩一地碎裂的铁屑，和一缕慢慢散尽的铁锈腥气。
陈无相走在林间小道上，一边走，一边缓缓握拳又松开。九重无相魔功在经脉中无声流转，如百川入海。枯槁的皮肤正恢复光泽，气力不断回涌。他走到一棵老松树下站定。月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他脸上落满碎银。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粗粝的树干，低声道：洛白衣，三年前你那一袖，我只记到今天。如今我倒要问你——你那只袖子，还压得住我这只手掌么？
夜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遥远的天际，一抹浓云正在缓缓吞没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