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内功堂的气氛就和往日不同了。
大殿外多了两名佩剑弟子值守,廊下不时有人匆匆走过,神色凝重。南宫清虚的蒲团空着,拂尘也不在案上。堂内四十九名弟子照常站桩,但每个人都觉察到了异样——那根绷在空气里的弦,细得发亮,谁都不敢先碰。
君临天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李长寿没有答话。他注意到殿外墙角的信鸽落了又飞,飞了又落,足有七八趟,翅膀扇得又急又乱,像满城的风都在替它赶路。
柳无痕从侧门闪进来,快步走到三人面前,低声道:今日功课取消。院长下令,全院戒备——血蝠宫有大动作。探子回报,他们最迟五日内会大举来犯。
五日后……灭我南宫学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这四个字一个说重了,就把什么惊动。
君临天虎目一瞪,当即要喊怕什么,被李长寿一个眼神压住。顾十七没有说话,但按在短剑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替那柄还没出鞘的剑,问一句还有几日。
柳无痕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又补了一句:这事是昨日夜里才传回来的,堂主们议了一宿,至今未散。你们心里有数就好,莫要声张。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格外清晰。君临天憋了半天,终于低声吐出几个字:来就来,我还怕他不成?
李长寿轻声道:血蝠宫能让院长亲自布防——不是好相与的。你我功夫未成,莫要做无谓的意气之争。顾十七点了点头。
午饭时,李长寿没有动筷。他望着桌上那碟扣肉,油光凝了一层,却怎么都引不起胃口。他忽然问柳无痕:师兄,昨日天香楼那位——你方才说,她叫柳红衣?
柳无痕左右看了一眼,放下筷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长寿道:她说院长欠她二十年茶钱——这话不像玩笑。柳无痕沉默了片刻,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天香楼主,本名鄙夷。姓鄙,名夷。原是江湖上极冷僻的一个姓氏,几乎没人知道她真名。三十年前,江湖上忽然冒出一个红衣女子,一手掌法惊艳天下,所向披靡。她爱穿红衣,又以一双玉手成名,自创一套掌法,便叫《红衣手》。
红衣手这名字,是不是取得太直白了些?君临天插嘴。
柳无痕白了他一眼:她姓柳是假的,红衣手也是假的。听说她取这名字,是因为第一个死在她掌下的人,临终前问她叫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随口说:柳红衣。后来她创出那套掌法,别人便顺口叫成红衣手。她自己也懒得改,就这么传开了。真名鄙夷,反倒江湖上没人提。你看她昨日那一手碎玉掌,不过是《红衣手》里的皮毛罢了。
李长寿若有所思:三十年前她已无敌于世,为何隐居天香楼,甘心做一个酒楼老板?
柳无痕摇头:这就没人知道了。她与院长之间的事,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压低声音,我只听老一辈说过一句话——南宫离火年轻时,与一个红衣女子有过一段旧事。后来那女子走了,院长终身未娶。
李长寿心里一动,没有再问。那五个字却像茶渍一样,慢慢凝在心上——终身未娶。
黄昏时分,三人从内功堂出来,沿回廊返回听雨轩。走到拐角处,顾十七忽然停步,目光一凝,望向远处那座竹亭。
李长寿顺他的目光看去——竹亭里,两个人隔着石桌相对而坐。一个是南宫离火,白须飘然,依旧那身灰袍。另一个是女人,一身红衣,像晚霞里落下来的一片落花。她侧对着三人,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红裙,在暮色中亮得刺目,仿佛整个黄昏都是她一个人的。石桌上的茶盏升起袅袅白烟,一线细细的,在风里弯成一道弧。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静坐着,像两座相对千年的山——隔着满亭的暮色,隔着一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的茶,谁也不先开口。
君临天想走近看个仔细,被李长寿一把拉住:莫多事。三人退开,悄悄回了听雨轩。
入夜后,李长寿盘坐床上,没有入睡。他脑中转着柳无痕的话——血蝠宫五日后大举来犯院长终身未娶柳红衣。这三件事,看似没有关联,却在同一个黄昏绞在一起,像三根看不见的线,越缠越紧,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大师兄。君临天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闷闷的,你说五天以后,咱们能做什么?院长的本事那么大,还要怕血蝠宫么?
李长寿沉默了一会儿,道:院长当然不怕。他怕是护不住每一个弟子。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枚石子,落进夜的深处。君临天没了声音,翻了个身,被角掖得紧紧的。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
就在同一刻,南宫学院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只血红色的信鸽扑棱棱落入黑暗中。一只枯瘦的手接住信鸽,解下它脚上的竹管,展开纸条,看了一眼。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笑在夜色里,像刀锋上滑过的一线寒光:传信宫主——五日之内,南宫学院,鸡犬不留。
夜风掠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仿佛无数蝙蝠在黑暗中翻飞。而那间亮着灯火的听雨轩里,一盏灯,三个人,匀匀的呼吸声在夜里起伏。
李长寿缓缓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数着日子。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