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血蝠宫灭南宫学院，还有四天。
清晨，内功堂大殿外的石坪上，三三两两站满了弟子。没有人练功，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天香楼那位老板娘。
南宫婉靠着廊柱，压低声音道：你可看见了？她一抬手，那张实木圆桌就化成粉了。少说百余斤呢……
南宫雪接过话头，目光闪动：能一掌把实木桌震成齑粉，至少是天境。而且她控制得极准，连旁边的人都没伤到——这怕是只有天境巅峰才做得到。
天境巅峰？南宫止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学院里，除了院长，怕也没几个吧？
沈孤鸿冷冷道：几个？你当这是白菜萝卜，满街都有？天境巅峰放在江湖上，跺跺脚，半个武林都得抖一抖。别说是天境巅峰——就是寻常天境高手，哪个不是一出门就有人伺候着、供着、捧着，连咳嗽一声都有人抢着接痰的？咱们学院加起来，敢说能稳稳压过她的，怕是只有院长一句响。.
云想容轻摇团扇，慢悠悠道：我昨夜离得近，她那一掌连衣角都没飘一下，内力浑厚得吓人。起码是巅峰。
钟离暮雪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低声道：可她那一身粉红香雾……江湖上能使出这等异象的高人可不多。我听师父说过，世间有此手段的，只有一个——千娇百媚，一掌倾城
众人沉默了片刻。另一头，君临天蹲在石阶上，手里揪着一根草叶，瓮声道：你们都说是天境巅峰，我觉得不值。他抬头看向李长寿，大师兄，你说呢？
李长寿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墙，目光微垂，像在回想昨夜的情景。过了一阵，才轻声道：她拍君临天那一掌时，我一直在看她的眼神。她没有看君临天，她看我。那一拍，像不经意拂落一片叶子——根本没有用力。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句话再说透一些，你们得明白，把一张桌子拍成粉，有人用十成力，有人用三成。而她——连落力都不曾有，那掌只是她的一个念头。念头到了，桌子便该是粉。
顾十七低头擦着短剑，头也不抬：她从门口到桌前约莫七丈，一步跨到，像平移过去的，没有借力。他顿了顿，这份身法，我师父也做不到。他说得平淡，但三人都明白，他师父是天下第一的洛白衣。
君临天一拍大腿：那不是天境巅峰是什么？我看就是！
天境巅峰之上呢？李长寿轻轻问了一句。三人同时安静了。天境巅峰之上——半步登天，陆地登天。那太远，远得让人不敢想，像凡人抬头看星河，看得越久，越觉得自己渺小成一颗尘埃。
与此同时，内功堂偏殿，门窗紧闭。南宫清虚端坐主位，拂尘搭在膝上；南宫指玄负手立于窗边，一言不发；南宫铁拳一手提着酒坛，却没有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说句实话，南宫铁拳把酒坛墩在桌上，那位老板娘，我打不过。我那一拳轰过去，她连眼皮都不抬，一挥掌就把桌子化了。这份功力，比我高了不止一个境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崩山拳经练了四十年，能与她过上十招，算我赢。
南宫清虚睁开眼：过十招？怕是五招都难。他说得很平，却让南宫铁拳脸色变了一变。清虚继续道：昨日她那一掌，用的只是《红衣手》里的碎玉掌。三十年前这掌法初现江湖时，还没有如今这火候。如今看去，已是化境。他沉默片刻，若我所料不差，她至少是天境巅峰。
殿内安静了几息。南宫指玄忽然开口：天境巅峰……他转过身，看着二人，怎么？你见过天境巅峰高手吗？
南宫铁拳摇头：我活到这把岁数，真正交过手的，最高也不过鱼游境。南宫清虚淡淡道：武道一途，越往上越难。我见过大天衍境，但天境巅峰，确实是凤毛麟角——说是凤毛麟角都抬举了，简直是天底下一只手数得过来的稀罕物。
南宫指玄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向远处天香楼的方向，声音低沉：据我所知，当今天下，天境巅峰者只有三人。
哪三人？南宫铁拳忙问。
第一位，剑冢主人，断水剑谢孤鸿，年过七十，久居东海关外，从不履中原。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沉得仿佛压着万钧山岳，他一生只出过三次剑。一次劈了倭寇的旗舰，那艘三桅大船连同船上三百人，被他隔着一里海面一剑，连水花都没溅起，整片海面整整凭空凹下去三丈，过了半炷香才合拢。第二次，一人一剑，镇得关外十八路马贼二十年不敢过界，至今那草原上还留着一条剑痕，草长到那处便自动让开，像是怕。第三次——没人知道他出给谁了，只知道从那以后，他连剑都不挂了，腰间系着一条断水的绳子。
南宫铁拳听得后脊发凉，咽了口唾沫。
第二位，大漠飞鹰，金刀王拓跋烈，镇守西域边关，十一年未离大漠。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他守着的那道关，十一年来没有一个外敌踏进来过。传说他当年一刀，把整座沙丘劈成两半，黄沙在两旁立成两堵墙，流了一整夜才重新倒下去。从那以后，边关的胡人听见两个字，连做梦都绕着走。他不出关，边关十一年无战事——不是不想打，是不敢。
第三位——天池圣母，玉罗刹，终年隐居长白山之巅，从不下山。三根手指尽出，他的声音到这最后一人时，竟不自觉地轻了，仿佛怕说重了会惊动什么，她极喜洁，十年一洗尘，一洗，便是整个北境连下三天大雪。江湖上没人见过她出过手，因为见过她出手的，没有一个留下过活口——连尸首都不曾有，仿佛他们一照面，就整个儿化进了那天池的水里。没人知道她到底多强，只知道一件事：长白山那座山头，从没有人能完好地登上去又走下来。
他收回手，缓缓道：这三人，一在东，一在西，一在北，没有任何一个会在青阳镇开酒楼。
南宫铁拳愣了愣：那这柳红衣……
她不是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南宫指玄道。南宫清虚沉吟片刻：也未必。三十年前她已名震江湖，若她真是天境巅峰，为何这些年来从未有人提起过她的修为？他望向窗外，目光深沉，除非她刻意隐藏，从未在人前真正施展过全力。
南宫铁拳挠了挠头：那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殿内沉默了很久。南宫指玄忽然开口：当今整个学院，除了院长那半步登天巅峰，谁也不是她的对手。即便是济世长老，恐怕也只能与她拼个平手。
南宫铁拳瞪眼：济世长老也不行？
济世长老医武双修，救人厉害，杀人未必。南宫清虚淡淡道，而院长与她之间……有旧事。
什么旧事？南宫铁拳追问。南宫清虚没有再答，拂尘一扬：这件事，不提也罢。他起身，行至门口，道，还有四天血蝠宫就到。当务之急不是折磨柳红衣，是守住这学院。
他推门而出，晨光洒了一身。南宫指玄与南宫铁拳对视一眼，也各自散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内功堂偏殿的梁上，一根粉红色的发丝轻轻飘落，被风卷出窗外，转瞬不见了踪影。那根发丝落过的地方，空气里漾开一线极淡的香，像一只从没来过、又仿佛一直都在的眼睛，无声地阖上了。
同日午后，一名满身尘土的探子快马冲入学院，翻身下马时双腿发软，单膝跪在院长身前，嘶声道：血蝠宫先锋已过黑风岭，距学院不足二百里！
南宫离火站在竹亭中，手中茶盏未动。他抬眼望了望西沉的日头，缓缓道：比预计的快了一天。他放下茶盏，对身侧弟子道：传令，全院弟子今夜佩剑入睡。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远处青阳镇方向，天香楼三楼那扇临窗的房门无声推开一条缝，一个红衣女子凭窗而立，遥遥望向东边，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