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厅之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长公主端坐主位,身姿端庄雍容。
侍女躬身上前,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
长公主眸光轻转,落在厅外庭院,指尖慢悠悠轻叩桌面。
她特意挑选此时登门沈府。
掐算时辰,老怡王早已入宫,沈六少爷值守太医院。
偌大沈府,无长辈主事,只剩沈凌薇一介未出阁的少女。
桌案一侧,静静摆放着一只精致雕花木匣,封盖严丝合缝。
长公主抬手端起茶盏,指尖缓缓摩挲温润杯沿。
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弧度。
昨日春日宴中毒一事,终究只是宴席席间意外纠葛。
她身位尊贵皇室长公主,何须对一介臣府少女过多迁就。
线报早已传入府中,沈凌薇中毒之后并无性命之忧。
素来养在深闺、爱惜颜面、恪守礼教的世家贵女,最顾大局体面。
只需她放下姿态,温言致歉,稍加安抚。
再配上一套精工雕琢的金玉头面作为赔礼。
足以抹平昨日所有风波,了结这场琐碎恩怨。
待她私下将事情敲定,待老怡王回宫,已然尘埃落定。
纵然心中有气,也无由再发难,只能作罢。
长公主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神色笃定从容。
厅外,细碎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侧贴身嬷嬷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长公主,沈姑娘到了。”
长公主抬眸,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抬眼望去。
下一秒,她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一顿。
盏中清茶微微晃动,溅出细碎水花。
两名小厮抬着舁床,步伐小心翼翼踏入厅堂。
舁床之上,沈凌薇一头青丝散乱垂落肩头。
面色惨白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连耳廓都泛着薄青。
她脊背微塌,浑身绵软摊卧,手臂无力垂落床沿。
每一次呼吸都极轻极浅,胸口起伏微弱,仿佛随时断息。
沈凌薇睫毛费力颤了颤,勉强想要撑床起身。
手腕刚一发力,身子便是一软,肩头微微发抖。
细碎压抑的咳喘,一声声从喉间溢出,弱得几不可闻。
“臣…臣女…见过长公主…”
短短几字,拆得断断续续,气音沉沉,全程勉强挤气出声。
长公主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身,端庄仪态瞬间失守。
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语气慌乱失态。
“沈姑娘别动!免礼,速速躺好!万万不可起身!”
青芷紧随舁床身侧,眼眶瞬间通红,鼻尖泛红。
她躬身垂首,声音哽咽颤抖,恰到好处。
“长公主,我家姑娘自昨日从公主府归来,便剧毒缠体,卧床不起。”
“整整一夜高热不退,浑身脱力,连睁眼抬手的力气都无。”
沈凌薇暗暗给青芷竖起大拇指,比自己还会演。
长公主脸上温和从容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
眉眼间的笃定从容,瞬间消散殆尽。
她预想过沈凌薇委屈沉默、冷淡疏离、故作置气种种模样。
唯独未曾料到,对方会虚弱垂危至此。
这般模样,哪里是几句软话、一套首饰便能轻易打发的小事。
“青芷…休、休得多言…”
沈凌薇偏过头,气息虚浮,说话频频卡顿。
每吐一字,都要缓半分气息,胸口微微起伏喘息。
她抬眸时眼皮沉重半耷拉着,眸光涣散空洞。
唯独眼底极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不知……长公主今日亲临……沈府……有何要事……”
青芷垂立一旁,死死抿紧唇瓣,肩头微微轻颤。
低垂的眼眸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光亮。
长公主心口骤然发紧,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汗。
双手不自觉收紧,袖中指尖绷得僵硬。
老怡王护国半生,权位深重,极得先帝倚重。
素来护短至极,更是将沈凌薇视作沈家掌上独珠。
此事一旦闹上朝堂,公开彻查。
必然牵扯出安宁,自己唯一女儿难逃罪责,长公主府也必将颜面尽失,罪责难脱。
传闻老怡王手握秘旨,连当朝太后都要忌惮三分。
区区虚名长公主,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长公主强压下心下慌乱,勉强稳住身形,微微前倾身姿。
语气温和,刻意放软了身段。
“凌薇姑娘切勿勉强身子。”
“昨日府中宴席出此意外,本宫心中愧疚万分。”
“今日亲自登门,只为探望你的伤势。”
她侧身示意嬷嬷。
嬷嬷连忙上前,将桌案上的雕花木匣轻轻推开。
匣盖开启,成套金玉头面静静陈列。
金饰雕琢繁复,玉料温润通透,珠光宝气铺满桌面,华贵夺目。
“这套头面是本宫精心挑选的薄礼,权当赔罪。”
“昨日之事纯属意外,还望凌薇姑娘宽宥,莫要耿耿于怀。”
沈凌薇眸光费力偏转,淡淡扫过满匣华贵首饰。
视线落得极慢极沉,毫无半分动容。
片刻,她喉间又是一阵细碎轻咳,身子微微震颤。
脸色白得更甚,气息愈发飘忽不定。
“长公主厚爱……臣女……不敢受……”
她停顿数次,缓缓换气,声线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怡王府……从不缺金玉首饰……这般贵重物件……”
“还是带回公主府……留给安宁郡主佩戴吧……”
话音极轻、极缓,字字吃力,却字字清晰落于厅中。
“她……也戴不了几次了……”
长公主面色骤然微沉,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这话暗含锋芒,刺耳至极。
她瞬间明白,沈凌薇绝非看似那般柔弱可欺。
对方分明已经查到端倪,知晓此事与安宁脱不了干系。
先前所有轻视、算计、敷衍的心思,尽数落空。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起伏,语气愈发温和。
“凌薇侄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本宫诚心致歉,也愿全力补偿。”
“但凡长公主府拥有的,你想要什么,尽可直言,本宫无一不允。”
沈凌薇眼帘缓缓半垂,长睫无力轻颤。
脑袋微微偏侧,似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整个人静静躺卧舁床之上,孱弱无助,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