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薇抬眼看向窗外,今晚就探查哪口井的。
“一点一点来,总能寻到关于七哥的蛛丝马迹。”
夜深人静,听澜阁后院浸在浓墨似的黑暗里。
白日里喧嚷的灶间早已熄了火气,连廊下的灯笼都灭了大半,
月亮把井台的青石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沈凌薇一身窄袖玄衣,腰间束得紧紧的,裙摆截短到膝下,蒙了一层面纱独自一人来到听澜阁。
她从后罩房的阴影里闪出来,贴着墙根疾走几步,眨眼便到了井台边。
一包瞌睡粉便让所有人进入沉睡,此刻整个后院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
沈凌薇弯腰探头往井里看。
月光斜斜地照进去,能看见水面在极深的地方泛着一点微光,大约三四丈深。
井壁是青砖砌的,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每块砖之间还留着当年凿井时的凹凸缝隙,正好可以落手脚。
沈凌薇将提前备好的绳子,一头系在井栏上,另一头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井栏,脚尖探到第一层砖缝便稳稳踩住,整个人贴着井壁缓缓往下落。
越往下,井壁越潮,水汽混着陈年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她数着石层,大约下到三分之二处,右手的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凹陷,不是石缝该有的形状。
她停下来,摸黑仔细探了探,那凹陷约莫两尺见方,
里头粗糙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凿过又封填过,但填得不严实,有些砖块已经松动。
沈凌薇心中一动。
她摸出一枚火折子甩亮,微弱的光映照出井壁上赫然一个洞口,
洞口边缘的石块有明显被撬动过的痕迹,
陈旧却不像是常年无人触碰,砖面的苔藓有新鲜的刮擦印子。
她伸手往里探了探,里面是空的,有风从深处拂过来,带着活水的潮润气息。
她把火折子举高一些,勉强能看见洞道往里延伸,低矮逼仄,但足以让人弯腰通过。
洞壁不再是平滑,而是粗糙的岩石,像是天然形成的裂隙被人工稍加修凿过。
脚下有水声,浅浅一层,刚没过鞋底。
沈凌薇没有犹豫,她把腰间的麻绳解开,
挂在洞口的石块上,然后矮身钻了进去。
洞道比想象的更长,脚下是湿漉漉的碎石和细沙,头顶偶尔低矮得需要低头侧身。
水声渐渐变大,从最开始踩出的细碎水响变成了潺潺流动的节奏,
沈凌薇意识到自己正沿着一条地下河的边缘走,
河水在左手边三尺外奔流,幽暗的水面泛着微光,不知流向。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火折子燃尽了。
“没想到这么长,火折子用完了。”沈凌薇叹口气,但又不想就此折返。
她凭着脚下水流的声响和洞壁偶尔擦过肩头的感觉摸索前行。
她的鞋子早已湿透,裤腿沾满泥浆。
沈凌薇发现,这条水道显然被精心维护过,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摸到壁上嵌着的一枚铁环,像是供人攀扶或系绳所用。
又走了一刻钟的光景,前方的黑暗里忽然透出一点亮光,极淡,像是月光从极高处漏下来。
沈凌薇放轻脚步,贴着洞壁慢慢靠近。
那亮光来自头顶,又是一口井的井口,
月光从那圆口中倾泻下来,照亮了周围的水面。
这口井比听澜阁那口浅得多,水面到井口不过一丈多高。
井壁是青砖所制,样式更精细,砖缝里嵌着白色的灰浆,每隔两层砖便有一块雕花纹的方砖,做工绝非民间所有。
“这井的做工竟然如此精细?”
沈凌薇屏住呼吸,仰头细看。
月光照在井口边缘,能看见一小截朱红色的栏杆,雕的是缠枝莲花纹。
那纹样她认得,京城里能用朱红栏杆、缠枝莲纹的地方不多,宫里才有,而且多半是妃嫔们住的偏殿院落才用这种规制。
她踩着井壁的砖缝往上攀了丈许,停在井口下方两尺处,侧耳倾听。
上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井沿,将眼睛升到与地面平齐。
眼前是一座小巧的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格局紧凑。
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枝叶蓊郁,恰好遮住了大半个月光。
东厢房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烛光,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看身形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沈凌薇的目光扫过院中的陈设,石桌石凳,一架紫藤,墙角的青瓷缸里养着睡莲。
这些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正房门楣上那块匾,月光太暗看不真切,但隐约能辨认出三个字的轮廓。
她正要细看,东厢房的门忽然开了。
那个伏案的老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往正房方向走了几步,似乎是要添灯油。
沈凌薇立刻缩回井口下方,将自己贴紧在井壁上,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近了,停在井台边上。
沈凌薇的心跳骤然加快,
“出来吧!”
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凌薇心头猛地一震,难道她被发现了?
她蛰伏在暗处,眸光快速闪动。
不过是一个区区老妇,根本不足为惧。
只要她纵身跃出井口,便能直接脱身离去。
就在沈凌薇准备动身的瞬间,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李嬷嬷,可有消息?太后娘娘应允了吗?”
这声音格外耳熟。
沈凌薇细细回想,却始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李嬷嬷满是不耐,低声斥道:
“林嬷嬷,你这一个月已经来回跑了两趟!
太后若是松口,我早就传信于你,何须你屡屡奔波?
若是被人查到你我私相往来,我这条老命都保不住!”
林嬷嬷语气带着恳求:
“李姐姐多多担待。
我家公子已然一月未曾见过太妃娘娘,日夜惦记娘娘的病情,实在忧心不已。
李嬷嬷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宫里近日出了大乱子,赤玉失窃,太后龙颜大怒,整座皇宫乱作一团。
我哪里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太后?见太妃的事,暂且缓缓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