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薇走进身后雅间,她要好好查查听澜阁的人和事儿,想看看太后在听澜阁埋了多少眼线,
“青芷打开窗户,透透气。”
“是。”
雅间的窗户被打开,午后日光铺在桌面上。
沈凌薇面前摊着厚厚三本账册,从五年前到上个月,每一页都翻过了。
“姑娘,这么多账本,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这刘掌柜,该不会是故意刁难您吧!”
“是,故意的。”
沈凌薇勾唇,冷冷一笑。
青芷满心心疼,忍不住抱怨:
“姑娘才接手听澜阁几日,本该慢慢熟悉即可。
这般堆积如山的账目,若是硬看完,迟早要累出病来!”
沈凌薇没有应声。
旁人看账本是对账核数,
可她看的,是听澜阁与太后之间,暗藏的牵连深浅。
沈凌薇忽然转头看向青芷,
“你可识字?”
青芷老实点头,
“识是识的,只是认得不多。”
“你看看这。”
沈凌薇坐在桌旁,指着其中一页,
“姑娘…”
“五年来杂项支出里每年都有一笔修缮井栏的开支,三十到五十两不等,一年三四回,加起来二百多两。”
沈凌薇没抬头,指尖继续往后面翻,你看这里。
“不止井栏。采买陈茶、翻新桌椅、更换窗纸,每一笔都不大,单独看都是铺子正常开销。可五年合在一处…”
“至少五百多两银子,根本没进听澜阁的门。”
青芷脸色微变,
“账本上写着长公主每年只抽三百两?剩下盈余留在铺子里自用,那这五百两。”
“没进长公主府的口袋。”
沈凌薇合上账本,抬眼看向窗外,
“长公主瞧不上这点银子。她把这铺子甩给我的时候账上干干净净,像是从没留过什么。”
沈凌薇顿了顿。
这些银子流去哪了?
青芷眼皮一跳,满头雾水。
她一个奴婢哪知道流向什么地方。
沈凌薇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账本封皮上。
沈凌薇心里清楚得很,这笔银子为何流向宫中,
她从太后手里拿走了赤玉,赤玉空间里头堆着太后搜刮多年攒下的金银细软。
如今那批东西全在她手里,太后那头怕是连日常开销都紧巴巴的。
一个人缺银子的时候,就得找,就得寻。
听澜阁这条暗线从前长公主供了十几年的血,如今虽然是自己名下,但刘掌柜还是太后的人,如今手头紧了,自然加倍从这头往外抽。
太后这十几年间听澜阁账上那些“采买陈茶”“更换窗纸”的名目,恐怕有不少是听澜阁提供,一笔一笔划进了太后的私库。
“青芷,去把前日新来的那个姑娘叫来。”
青芷当场一愣。
听澜阁新来的伙计极为不起眼,自家姑娘才接手几日,竟然连这种小事都一清二楚?
她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是。”
不多时,青芷便领着一个瘦小的丫头跟在青芷身后进了门,低眉垂眼的,身上还沾着灶间的油烟味,瞧着不过十六七岁。
女子垂首躬身,态度恭谨,
“奴婢见过东家。”
沈凌薇神色淡淡,从容吩咐。
“青芷,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青芷应声退下,反手将雅间房门紧紧关好。
沈凌薇目光落向瘦弱女子,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首恭敬:“请东家赐名。”
“便叫小翠吧。”
“奴婢谢东家赐名!”
沈凌薇眸光微深,轻声问道:“可知我为何特意从奴隶市场买下你?”
“奴婢知晓。”
“倒是个通透的。”
小翠俯首回话,
“奴婢自幼长在世族大宅,内里的弯弯道道,略知一二。”
沈凌薇微微颔首。
看来黑市果然靠谱,挑来的人,果然心思通透、懂规矩。
“近日听澜阁,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回东家……”
“起身回话,不必多礼。”
“是。”
“听澜阁伙计常贵,是前厅迎客的伙计,盯了两日,觉得有异常。”
“他每日午后都要去后院井边转一圈,不做什么,就站着,偶尔蹲下摸一摸井栏。”
沈凌薇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
一个迎客的伙计,日日往后院井边跑,确实奇怪。
“还有一事,”小翠又凑近半步,
“刘掌柜最近几日,都会从账房取一笔银子,交给她那个管后厨的干爹老孙头。
老孙头拿了银子,夜里偷偷出门,天亮才回。去哪儿了,奴婢不知。”
沈凌薇坐直了身子,
“没跟去看看?”
“刘掌柜不准奴婢出后院。”
沈凌薇点点头,一个新人被人防着确实合情合理。
“小翠,”沈凌薇朝她招了招手,
小翠往前挪了两步,小声道,
“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在后厨几日了?”
回东家,四天了。
老孙头,夜里出门的事,你亲眼见过几回?
翠儿咬了咬嘴唇,
“回东家,见着过两回,头一回是奴婢来的第二天,丑时三刻,他从后门走的,穿了件黑褂子,揣了个布包。第二回是昨儿夜里,走的也是后门,揣的东西比头一回鼓。”
“丑时三刻出,天亮回?”
“是。天擦亮才回来,身上带着露水味儿。”
沈凌薇沉吟片刻,又问,
“他回来的时候,可带什么东西回来?”
小翠想了想,
“昨儿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些黄泥,鞋底也是。后厨门口那几块青砖上落了几片碎叶子…”
“什么样的叶子?”
“小小的,扁扁的,像是河边柳树那种。”
沈凌薇和小翠对视了一眼,这个小翠确实不简单。
沈凌薇想了想,京城里头种柳树的地方不多,出城往西走三里,清溪河两岸种了一排垂柳。
河边多是荒地,只有一座荒废的旧码头。
“你做得很好。”
沈凌薇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推过去,
“回去接着做事,老孙头再夜里出门,你记下时辰。”
小翠攥了银子,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
沈凌薇转回桌边,把账本重新翻开,在杂项支出的某一页停下。
她盯着那笔三十两的“采买柴火”,位置正好对应这几日老孙头的举动,太后穷成这样了?
老孙头每月十五前后去取的银子,数目跟这账上的‘采买柴火’是对得上的。
他拿银子去清溪河边的旧码头,天亮了空着手回来,那些银子送给了谁?几十两会送去宫中?
沈凌薇蹙紧眉头,
老孙头是刘掌柜的干爹,那银子十有八九是替太后办事的。
可太后缺银子不假,也不至于看上这几十两。
但缺钱和花钱办事不冲突。沈凌薇打断自己的思路,指尖点着那笔账目,
老孙头每月送去码头的那笔钱,恐怕和别的事有关,太后再穷也不至于…
清溪河码头,到底是在养谁,倒可以用怡王府的眼线去查。
她想到小翠说的后院的井,
那口井,常贵日日去转,里头藏着什么,倒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