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薇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极淡,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她没说话,指尖仍搭在账册封面上。
卫瑾被这道目光看得微微一愣,随即又释然。
心想她心里定然有气,闹些小性子也正常。
卫瑾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半步,
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
“沈妹妹,上回我送去的信,你可看了?我说的事…”
“卫公子。”
沈凌薇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别妹妹妹妹的叫,咱俩不熟,让让你挡着光了。”
卫瑾哑然,这是还在赌气。
“……”
身后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一个紫袍公子憋着笑咳嗽了两声,被旁边的人推了一肘子。
卫瑾面色微僵,却很快调整过来,索性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将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沈妹妹,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也是被逼无奈,婚事退了,的确是我卫家对不住你。可你也知道,长辈之命不可违,安宁郡主她……”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但我心里始终是记挂你的。我今日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若愿意,嫁入国公府做侧夫人,我卫瑾此生绝不亏待你。
你从前待我的那些情意,我都记着,只求你别再同我置气了。”
四周的贵公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忍不住插嘴起哄。
卫兄这话说得实在啊!国公府的侧夫人,那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就是沈姑娘,怡王府虽然势大,但你那名声入牢退婚,总归是不好。卫兄这是给你台阶下呢,可别不识…
行了行了,人家姑娘家面皮薄,你少说两句。
嗨,我这不是替卫兄着急嘛!
沈姑娘对卫兄的心意,咱们从前谁不知道?
送荷包、写诗笺、隔三差五递帖子,满京城都晓得的事儿!
一阵哄笑声散开,几道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沈凌薇身上,
带着几分戏谑和打量,俨然已经将她看作了卫瑾碗里的肉,跑不掉的。
沈凌薇脑海中闪过原主残存的记忆。
从前的原主,满心满眼都是卫瑾,痴心一片,倾尽所有。
可反观卫瑾,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任凭那些世家子弟肆意轻视、肆意践踏原主的颜面,他始终置之不理、袖手旁观。
看着这些记忆,沈凌薇只替原主觉得无比不值。
这般赤诚真心,终究是错付了旁人。
站在沈凌薇身后的丫鬟青芷,此刻听见这群人还在拿旧事戳姑娘心窝子,登时气得脸都白了。
她往前一步,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得像刀子划在瓷面上,
“卫公子说到荷包、诗笺,我家姑娘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心思错付了人,如今想来后悔莫及,日日盼着那些东西能收回来才好,几次府中家丁前去索要,一直未还,还请卫世子早些归还。
至于什么劳什子侧夫人…”
青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若论门第家世,我们怡王府本就稳压国公府一头。”
“说到底,是你们国公府高攀在先!”
青芷眸光冷冽,语气带着十足的讥讽与不屑。
“让我家姑娘屈身嫁人做侧室?”
“这种天大的笑话,我可半点笑不出来!”
周围的笑声一下子哑了。
几个贵公子脸上的戏谑表情僵住,面面相觑,讪讪地闭上了嘴。
沈凌薇不由对青芷刮目相看,今个青芷给力啊!
卫瑾脸色微变,盯着青芷看了两息,想抬手给青芷一巴掌,但还是忍住了,
又转向沈凌薇,勉强维持着风度,
“凌薇,丫鬟不懂事,你该管管才是,一个丫鬟竟敢如此,将来如何治理后宅。”
沈凌薇这才将目光从账册上移开,慢悠悠地抬起来,落在卫瑾脸上。
淡淡道,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意思。”
卫瑾一怔。
沈凌薇将账册往旁边一推,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目光冷冷的扫过围在四周的众人,最后定在卫瑾脸上,唇角噙着一点凉薄的笑意,
卫公子,你是不是还活在从前的梦里没醒?
你以为我沈凌薇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往你跟前凑了几年,你就觉得我这辈子非你不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朵里。
“你现在在我面前就是个透明人,赶紧把本姑娘的东西还回来才是正理,至于侧夫人…”
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没半分笑意,
“卫公子,你拿国公府的侧夫人之位来施舍我,是觉得我沈凌薇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还是觉得我怡王府的门第,配你家一个侧室之位,已经算是高攀了?”
卫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一众世家公子哥瞬间噤声,没人敢再多接一句嘴。
他们此刻才猛然惊醒,后怕不已。
方才调侃沈凌薇的话,不过是肆意说笑。
可这事若是传回各自府邸,被家中长辈知晓,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被严厉训斥,重则直接罚跪祠堂!
众人瞬间收敛了所有轻浮姿态,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一张张脸面露窘迫,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避开这尴尬的场面。
方才起哄最凶的那个赵公子,此刻已经悄悄退后半步,把自己藏在了旁人身后。
沈凌薇重新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侧过脸去看向楼下,语气散漫得像在打发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卫公子若是来听书的,隔壁还有空桌。若是来说这些没意思的闲话,就请吧。”
卫瑾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终咬着牙挤出一句,
“沈凌薇,你……你好得很。”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几个公子哥慌忙跟上,脚步凌乱,再没有半分方才闲庭信步的从容。
青芷看着那群人灰溜溜的背影,憋了半天的气总算吐出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
沈凌薇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杯沿,面上没什么表情。不到一个时辰赶走两波碍眼的,浑身舒坦。
但一旁的青芷暗暗心疼,自家姑娘心里头该多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