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心思被戳穿,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安宁郡主不再看她,扭头继续往下走。
下楼时每一步都踏得极重,木制楼梯发出的闷响,
惊得楼下堂中几位茶客纷纷抬头,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柳婉柔呆立在廊柱旁,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
她猛地清醒过来,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无论如何要攀牢安宁郡主这棵大树。
柳家如今在朝中风雨飘摇,若不是抓住安宁郡主在太后面前能说上话,父亲早就用她去攀附其他世家。
她费了多少心思、赔了多少笑脸,才搭上安宁郡主这条线,若今日就这么断了。
父亲知道,她就完了。
柳婉柔咬了咬牙,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提起裙摆就往前追。
“郡主!安宁郡主…您等等我…”
安宁郡主低头用袖子遮住脸,加快脚步,心中暗骂,
“这个蠢货,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自己吗?”
安宁郡主匆忙上了马车,“快走。”
柳婉柔赶到门口,马车已经驶出十数丈远,
她提着裙子在青石板路上狂奔,发髻上的珠钗都颠歪了,
簪子滑落下来一声滚进路边水沟里,她也顾不上捡。
车夫从车上回头望了一眼,迟疑着放缓了缰绳。
“郡主,柳姑娘在追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安宁郡主的眉眼露出来,冷冰冰的,不耐烦。
“你还有完没完了?”
柳婉柔气喘吁吁地扑到车旁,手扶着车辕,
仰起脸来,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却极尽诚恳,
“郡主…方才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您打我骂我都成,只求您别赶我走…我往后什么都听您的,绝不再自作主张。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滚下来,这回是真的怕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郡主,您知道的,我爹在朝中…若让他知道我把您得罪了,他会打死我的…”
安宁郡主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
发髻散了一半,满脸泪痕混着汗,珠钗丢了一只,裙角沾了泥水。
到底是跟在自己身边跑了两年的人,平日里也算乖巧听话,若非今日被沈凌薇那贱人激得昏了头,也不至于闹出这等蠢事。
沉默了片刻,安宁郡主放下车帘,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上来吧。”
柳婉柔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上车,钻进车厢里缩在一角,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敢坐得太近,只敢垂着头,拿袖子一下一下擦脸上的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轱辘碾过石板,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安宁郡主倚着车壁,闭着眼,忽然开口,
“那个沈凌薇…之前温顺隐忍,京城大家闺秀的典范,如今怎么变得如此这般不通情理。”
柳婉柔身子一僵,嗫嚅着道,
“郡主,依我看她定是被卫世子退婚,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多半是如此。”
“本郡主抢了她唾手可得的亲事,她心生怨念积怨已久。”
“今日才会这般不顾一切,当众不给本郡主留情面。”
柳婉柔连忙连连点头附和,脸上堆满讨好恭维的笑容。
“郡主英明!您看得最透彻!”
“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嫉妒!嫉妒您身份尊贵、容貌绝色,更嫉妒您稳稳拿捏国公府的良缘!”
“她不过是恼自己比不上郡主半分,才只会用这些小家子气的手段撒气罢了!”
马车拐进长街,帘外喧嚷的人声渐远。
柳婉柔缩在角落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此刻的听澜阁二楼,沈凌薇已经换了一壶新茶。
她坐在那方雅座上,手边摊开一卷账册,正一页一页翻看着。
掌柜躬身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
沈凌薇翻了几页,忽然抬眸,语气平淡无波,
“把近三个月的账目全部拿来,还有,所有常客的名册。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楼下说书人,把名字和内容改成《新官上任嚣张立威,不料被侠女吊打全程》
掌柜一愣,一听这名字就是指向新任职的梁统领,那可是太后娘家人,
“这…东家,这恐有不妥吧。”
“刘掌柜是吗?现在我是东家,我怎么说你怎么做,这听澜阁现在是我的,不是别人的。”
“是!”
刘掌柜只能应下,若是惹怒眼前的新东家,被赶出听澜阁自己就成了太后的废棋。
沈凌薇将账册合拢,指尖轻叩着封面,目光望向窗外那条长街尽头。
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看来这听澜阁得慢慢整顿,一点点揪出太后一党的眼线。”
这时,一群前来听书闲谈的世家公子纷纷走上二楼。
人群之中,卫国公府的卫瑾身形挺拔,赫然走在中间。
卫瑾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上好的羊脂玉佩,步履间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从容。
他踏上最后一级楼梯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二楼正中的雅座,脚步倏然一顿。
是她。
沈凌薇。
卫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退婚后他亲自登门怡王府,想见沈凌薇一面,
门房递进去的拜帖却如泥牛入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觉得她还在为退婚之事闹脾气,想着晾她几日便好,谁知今日竟在这儿碰上了。
“卫兄,怎么了?”
身后一位青衫公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看见了栏杆前独坐的沈凌薇,登时会意一笑,拿胳膊肘捅了捅卫瑾,
“哟,那不是沈家姑娘吗?听说你们那桩婚事…她不会知道卫兄来此,在这特意等你吧。”
“别胡说。”
卫瑾低声打断,面上却浮起一丝难掩的得意,抬步便朝沈凌薇那桌走去。
身后几个世家公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几分热闹,纷纷跟上去,脚步散漫地围在了雅座周围。
“沈妹妹。”
卫瑾站定,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又不失风度,仿佛退婚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