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巧思点了点头走出囚车,蹲下身,
与随行数位太医一同上前,对着沿路逃难的流民挨个细致查验。
众人各司其职,熟练地翻查病患眼皮、察看舌苔色泽、细细切脉问诊,反复比对数人的病症体征后,几位太医彼此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
沈巧思站起身,快步走到云砚松身前,沉声禀报:
“王爷,查验完毕。这批流民皆高热不退、咳喘不止、体虚乏力,且多人接连染病、症状相近,依病症来看,应当是时疫瘟疫无疑。”
身旁几位太医纷纷附和点头。
“沈公子所言极是,症状与寻常瘟疫别无二致,极易扩散传染。”
“应当即刻隔离看管,避免队伍众人被牵连感染。”
众人定论已定,周遭气氛骤然紧绷,流民们听闻是瘟疫,瞬间脸色惨白,惶恐地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唯独一旁的沈凌薇眉头微蹙,缓步上前。
她前世末世半生,医毒双修,见惯了各类毒症与疫病,一眼便看出其中破绽。
这些人的症状看似和瘟疫高度重合,可内里病机截然不同。
她上前两步,声音清亮沉稳,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王爷,诸位太医,这不是瘟疫,是中毒。”
一语落地,全场微怔。
沈巧思愣了愣,看向自家妹妹,眼中满是疑惑,
“凌薇?你从未研习过医术,切莫胡乱妄言。众人脉象浮虚、身热咳喘,分明是时疫典型症状,如何会是中毒?”
话音刚落,马车旁的安宁郡主立刻掀帘而出,
几步上前,满脸轻蔑不耐,冷声讥讽:
“沈凌薇,你懂什么医术?诸位太医皆是宫中圣手,
你六哥更是年少成名的杏林才子,他们都断定是瘟疫,
轮得到你一个闺中女子插嘴?莫不是想哗众取宠,在皇叔面前出风头?”
“郡主说得没错。”
卫瑾也适时开口,温和却带着规劝,
“沈妹妹,医理之事严谨玄妙,不可凭直觉臆断,还是听太医与沈公子的判断为好。”
安宁郡主见卫瑾附和自己,越发得意,挑眉逼视沈凌薇:
“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断定不是瘟疫、是中毒?说不出道理,便是满口胡言!”
面对众人的质疑与嘲讽,沈凌薇神色未变,
从容俯身,随手拉过一名症状最重的流民,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地开口辩证:
“诸位太医精通温疫医理,自然知晓瘟疫乃外感时邪、疫毒侵体,传于肌理脉络。
但凡瘟疫,患者必舌赤苔黄、脉数洪大,且伴随头痛身痛、恶寒发汗,病患之间症状虽有轻重,却体征统一。”
她抬手示意众人细看流民,
“可你们看他们,众人皆高热咳喘,舌苔却是薄白泛青,脉象沉细滞涩,而非瘟疫的洪数之脉。”
“再者,瘟疫扩散无差别,老弱妇孺皆会快速染病。
可这些流民,皆是同食同住,偏偏无人出现恶寒、头痛的疫症前驱症状,
唯独脾胃受损、气血淤堵,这是毒物淤积脏腑、阻滞气血的典型征兆。”
“最关键一点,瘟疫发作循序渐进,先外感、再发热、后咳喘。
而他们皆是突发病症,无渐变过程,是误食毒物、毒发攻心所致,绝非时疫!”
一番有理有据的辩证,层层拆解、句句戳中要害,逻辑缜密,无可辩驳。
在场一众太医闻言,脸色皆是一变,连忙再度俯身复诊。
翻眼皮、观舌苔、重探脉象,反复查验比对后,众人脸上的笃定尽数褪去,纷纷面露愧色。
“果真如此!舌苔泛青、脉象沉滞,绝非疫症脉象!”
“是我等疏忽了,只观表面病症,未深究内里病机,险些误判!”
“姑娘观察入微,医理辩证精准,我等自愧不如。”
沈巧思也再度细细诊脉,听完妹妹一番透彻分析,又核对完体征,
彻底恍然大悟,看向沈凌薇的眼神满是震惊,随即郑重拱手
“凌薇,是六哥浅薄了,险些错判病症,多谢薇薇点明关键。”
方才气焰嚣张的安宁郡主,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的得意与讥讽尽数凝固,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说不出一句话。
沈凌薇直起身,目光落向云砚松,声音平稳笃定,
“王爷,臣女敢以性命担保,众人绝非感染瘟疫,而是集体中毒。
应当是误食了有毒食物,或是饮用了被毒物污染的水源,才集体出现此般症状。”
沈凌薇心头一紧,顺势追问:
“若河曲村全村皆是如此……那根本不是瘟疫横行,是全村遭人下毒。”
沈巧思沉默了一瞬,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压低几分,寒意彻骨:
“若真是中毒,那官兵围堵河曲村、封锁村落,根本不是为了防控瘟疫,而是为了灭口,掩盖下毒真相!”
云砚松站在原地,目光沉沉扫过一众惶恐虚弱的流民,沉默片刻,沉声下令:
“墨影,将所有流民编入队尾安置,命太医轮流贴身照看,即刻辨证解毒,先稳住众人伤势。”
流民们听闻不是致命瘟疫,纷纷瘫软在地,劫后余生,含泪哭喊:
“多谢王爷明察!求王爷查明中毒真相,救救河曲村无辜百姓!”
“大家放心,本王定会彻查到底,还百姓公道。”
一众河曲村百姓互相搀扶着缓缓起身,跟着墨影缓步走向队伍后方。
沈凌薇望着他们萧瑟落魄的背影,攥着缰绳的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道:
“河曲村的事,绝非偶然,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墨影刚安置好流民,憋了一肚子气的安宁郡主再度上前,
快步拦在云砚松身前,语气又急又硬,满是不甘:
“皇叔!就算是中毒又如何?这些流民来历不明、身带奇毒,带着他们上路只会拖累行军进度!
我等奉旨赶赴青阳城抗疫,军务紧急,岂能为这群陌生人耽误大事!”
沈凌薇听闻这话,心底怒火骤起,
转头看向满脸刻薄不耐的安宁郡主,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何为这种人?郡主身为皇室宗亲,食万民俸禄,受百姓供养,竟分三六九等、轻贱大启子民?
若无黎民百姓,何来皇室尊荣、朝廷安稳?大启江山,取之于民,亦当用之于民,这个道理,郡主不懂?”
安宁郡主被这番话怼得语塞,脸色涨红,半晌才恼羞成怒:
“沈凌薇你放肆!不过是歪理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