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祖父一眼。
沈正渊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宽厚的肩膀微微塌着,比前些日子又佝偻了些。
她轻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长长吁了一口气。
二哥,四哥,你们可千万别出事。
沈凌薇站在门口,看向远处沈雅逸的院子。
“是该看看那位七哥了。”
她拎着食盒,穿过回廊,拐过假山,步子不急不慢。
青芷跟在后头,手里还多提了一包点心。
到了雅书轩门口,守门的小厮一瞧见她,眼睛顿时亮了,赶紧迎上来行礼。
“七姑娘来了!七少爷念叨您好些天了,天天问您什么时候过来。”
沈凌薇弯了弯嘴角,面上带着笑,脚下没停,跨过门槛往里走。
念叨?
怕不是念叨她身上能掏出多少怡王府的消息吧,还挺敬业,在床上躺着都不消停。
沈凌薇推门进去时,屋里药味儿还没散尽,
窗户半开着透气,榻上的人正背靠着床头,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慢慢喝着。
见沈凌薇进来,他放下碗,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凌薇?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出去游玩了几日,我这心里头惦记得很,恨自己这一身伤不争气,不能陪你一道去。”
沈凌薇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心里暗想。
养了这些天,这位“七哥”脸上的伤倒是恢复得挺快,原本血糊糊的地方如今已经结了痂,有些浅处甚至露出了新长出来的皮肉。
只是那道横贯右颊的伤实在太深,痂皮褪了也得留下疤,模样怕是回不到从前了。
毁容毁得彻底,倒叫人不好从相貌上分辨真假。
“七哥,你伤势如何了?看上去气色不错。”
沈凌薇把食盒搁在桌上,笑道,
“我让厨房熬了粥,趁热喝一碗?”
榻上的人把药碗搁回托盘,扯了扯嘴角,
“凌薇有心了,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口里没什么滋味,倒想吃点清淡的。
沈凌薇面上笑着,心里却冷哼一声。
真七哥从小到大,只要是她端来的吃食,甭管什么,眉头都不皱一下,端起来就吃。
如今这个冒牌货,还挑上嘴了。
“就是清淡的。”
沈凌薇掀开食盒盖子,端出一碗山药红枣粥,
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闻着一股米香,瞧着再寻常不过,
“养胃的,没放旁的。”
她舀了一勺递过去。
沈雅逸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粥面,又抬眼看了看沈凌薇,笑了一声,
“七妹亲自熬的?”
沈凌薇手里捏着勺子,面上笑盈盈的,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怕下毒?你一个冒牌货,倒是够谨慎的。
可惜这粥里的药粉无色无味,你尝得出来才怪。
“我盯着厨房做的。”
沈凌薇也笑,在他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怎么,七哥不喜欢?我记得你可最喜欢这种红枣枸杞粥了。”
沈雅逸顿了一下,慌忙接过沈凌薇手中的碗。
“还是凌薇懂七哥,知道七哥爱吃什么。”
说完端起碗,几口就把粥喝了个干净,碗底朝她亮了亮,
“喝完了,凌薇做的粥七哥最爱吃了。”
沈凌薇笑眯眯地接过空碗,心里嘀咕道,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既然喝了粥就好好躺着吧,喝下去头几天只会觉得身上乏力、四肢酸软,
瞧着像是伤势未愈、气血不足的模样。
这假七哥想在府里四处走动探听消息?怕是有心无力了。
她把碗收进食盒里,站起身道:
“七哥好好养着,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好。”
榻上的人靠回床头,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开口唤了一声,
“凌薇。”
假沈雅逸在身后叫住了她。
沈凌薇脚步一顿,回头看去,面上挂着乖巧的笑,
“七哥还有事?”
假沈雅逸靠在床头,拿手背掩着咳嗽了两声,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我这些日子躺在床上养伤,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心里闷得慌。
你刚从外头回来,可听说朝廷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祖父那边…有没有什么要事?”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跟沈凌薇闲聊,
可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凌薇的脸,等着她露出点什么破绽。
沈凌薇心中冷笑,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
面上却一脸天真,歪了歪头,
“朝廷的事儿我哪知道呀,我一个姑娘家,祖父也不跟我说这些。
七哥要是闷了,不如我让人给你寻几本新出的画本子来解解闷?”
假沈雅逸嘴角抽了一下,画本子!果然是小姑娘,
很快他又压下性子,赶紧换了个话题,
“祖父这几日可好?府上有没有来过什么客人?我病了这些天,也没能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沈凌薇心里“哦”了一声,打听朝廷不成,改打听府里来往的人了。
她也不拆穿,只笑道,
“祖父好着呢,前两日还念叨你。府里也没来什么稀客,就几个老世交过来坐了坐,说的都是些家常闲话,没什么好听的。”
假沈雅逸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得点点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凌薇站了一会儿,见他没话再说了,才道,
“那我先走了,七哥好好歇着。”
“好好!”沈雅逸含糊应付着沈凌薇。
出了雅逸轩,沈凌薇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来。
几步路的工夫,朝廷、府中往来、祖父近况,三句话拐着弯全问了个遍。
这人来怡王府几日了,一句有用的消息都没捞着,看来是坐不住了。
想打探消息?
那就慢慢在床上耗着吧,反正她下的那味药,够他安安分分躺上小半个月的。
青芷拎着食盒跟在沈凌薇身后,沿着回廊往外走。
她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凑上来小声道:
“姑娘,奴婢觉着七少爷对您一如既往的好。您出门这几日,他天天差人来问‘七姑娘回来了没有’,一天问好几遍呢。”
沈凌薇脚步没停,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七哥一向偏爱我,这我知道。”
她说着,偏头看了青芷一眼,
“过两日寻几本新出的画本子给他送去,也好叫他解解闷。”
青芷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沈凌薇收回目光,往前走去,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关心?怕是关心她回来了没有,好从她嘴里套话才是真的吧。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裙摆轻轻摆动,她眼底的笑意淡下去,只剩下一点凉飕飕的光。
想打听怡王府的事?那就在床上好好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