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谈笑应答,满心期许,全然未曾察觉身前刘知府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与慌乱。
外人皆以为清阳城乃是州府大城,仓廪充实、粮草丰盈,足以支撑到朝廷赈灾粮草抵达。
可唯有刘知府心知肚明,连日灾情突发、难民涌入,城内官仓存粮早已持续消耗殆尽,
如今整个清阳城,包括知府府邸之内,剩余的粮食已然寥寥无几,仅仅只够勉强支撑数日。
一行人抵达清江城府衙。
刘知府躬身抬手,神色恭敬 。
“刘大人,别愣着了,快给郡主安排上好的饭食吧!”
周公公站在安宁郡主身后瞥了一眼刘知府催促道。
“公公说的是。”
刘大人心中清楚,哪有什么上好的饭食,于是吩咐道。
“快去后厨,备些精致吃食送过来。”
下人脸色瞬间垮下,连连摆手,满脸为难。
“大人,实在没法子啊!”
“现如今全城缺粮,能吃上一口白粥,已是奢侈。”
“哪里寻得上好吃食?属下当真无能为力!”
刘知府眉头狠狠一皱。
他侧头瞥了眼静坐的安宁郡主与周公公,面色沉冷。
“安宁郡主,你看,府衙实在拿不出什么上好饭食,你看白粥如何?”
“白粥?”
安宁郡主眼睛猛地睁大,这一路都喝白粥了,如今到了青阳城还要继续喝白粥?
周公公满脸不高兴,
“刘知府你虽是知府,但郡主在太后娘娘面前一句话可抵得上你一年的政绩,你可想好了再说!”
刘知府心中一惊,
“郡主稍等,下官亲自去安排。”
刘知府匆匆走向厨房,
“老爷!”厨房的厨子正在熬着白粥。
“刘海,除了白粥还有什么肉食吗?”
刘海一愣,肉食?白粥都快撑不住了哪还有什么肉食?
“老爷,府中只有白粥,还有王婶腌的芥菜疙瘩。”
刘知府知道自己问就是废话,叹了口气。
“把后衙养的那只鸡杀了,做完送去前厅!”
刘海急忙上前一步,满脸慌张,伸手阻拦。
“老爷万万不可!”
“那只鸡是留给夫人待产补身子的!”
“这鸡动不得,动了夫人产后如何休养?”
刘知府眼一瞪,语气又厉又急。
“顾不了那么多了,郡主亲临青阳城,岂能以白粥敷衍?”
“速速去办,只能委屈夫人了!”
刘海长叹一口气,面露无奈。
不敢再多言,只能转身往后院快步走去。
片刻后,前厅摆上一桌膳食。
桌上仅有一碗清炖土鸡,配着几碗稀白粥。
下人垂首躬身,刘知府声音小心翼翼。
“郡主,膳食备好,请您用餐。”
周公公抬眼扫过桌面,双眼骤然一瞪。
他衣袖猛地一甩,满脸怒意,声音陡然拔高。
“刘知府!你好大的胆子!”
“你可知安宁郡主是什么身份?”
“那是太后娘娘最宠溺的金枝玉叶!”
刘知府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浑身发颤。
额头冷汗直冒,头颅紧紧贴着地面。
“公公恕罪!郡主恕罪!”
“这真是下官府衙能拿出的最好吃食了!”
“全城饥荒,实在无珍馐可备!”
周公公怒气未消,步步紧逼,冷声质问。
“区区一鸡几碗粥,便是你待客之道?”
“你这是公然敷衍郡主不成!”
一旁的卫瑾端坐不动,目光淡淡扫过桌面。
又看向跪地惶恐的刘知府,眸光微凝,如此简单的饭食确实寒酸。
安宁郡主余光瞥见卫瑾的神色。
她迅速敛去眼底的失望,趁着沈凌薇不在,必须在卫瑾面前表现的贤良淑德压她一头,嘴角扬起温和笑意。
抬手轻轻虚扶,语气温柔宽容。
“刘大人快快起身,不必如此惶恐。”
刘知府身子微怔,依旧不敢起身。
抬眼偷偷看向安宁郡主,满是忐忑。
安宁郡主声音轻柔,句句体恤,模样温婉。
“本郡主一路而来,亲眼见过青阳城灾情。”
“满城百姓饥寒交迫,民不聊生。”
“灾荒之年,能有鸡肉白粥,已是难得。”
“刘大人尽心竭力,本郡主看在眼里。”
周公公闻言,怒气瞬间散去大半。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许多。
“还是郡主心善宽厚,体恤天下民情。”
“倒是老奴方才太过急躁了。”
刘知府长长松了口气,慌忙起身。
抬手擦去满脸冷汗,腰背依旧不敢挺直。
“多谢郡主宽宏大量,下官感激不尽!”
安宁郡主浅浅一笑,端起碗筷,姿态优雅从容,缓缓用起了膳食。
心中暗想,卫瑾哥哥一定被她的体恤民情感动了。
一旁的卫瑾开口问道:“刘大人。”
“青阳城这么大一座城。”
“怎么闹得物资如此匮乏,连府衙吃食都如此……”
“就算闹疫情,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
刘知府脸色一下垮了,一脸苦相。
他低头叹了口气:“卫公子有所不知,这事儿不怪灾情。”
“是有人故意把咱们青阳城的粮食全部分调走了。”
卫瑾眉头一皱,眼神瞬间严肃起来。
“调走?什么意思?”
刘知府抬头飞快扫了圈四周,又慌忙低下头。
神色又怕又为难,声音压得极低。
“回卫公子,是有人拿着怡王府的令牌来的。”
卫瑾眉心狠狠一蹙,眼神瞬间锐利。
“怡王府令牌?”
“没错。”
刘知府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交代。
“对方带着骑兵,手持令牌传令。
说是怡王府奉旨调度粮草,临时统筹管控清江存粮。
先是提走了府衙大部分官仓存粮。”
“随后挨个上门,强征城里所有大户、粮店的余粮。”
魏瑾脸色骤然凝重,往前踏出半步。
“你就这么让他们全部调走了?”
刘知府满脸苦涩,连连拱手叹气。
“下官不敢拦啊!”
“那是正经怡王府令牌,制式无误、印记齐全。”
“下官只是小小地方知府。”
“怡王府传令,我无权质疑,更不敢违抗。”
“只能眼睁睁看着全城粮食,一夜之间被拉走,只剩些许口粮,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可这次偏偏赶上了疫病,这才……”
魏瑾猛地站起身,满眼难以置信。
“刘大人的意思是,不止一次来调取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