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六月初四,清晨。开封,东配殿。
这是柴宗训正式监国的第一天。他坐在书案前,面前堆着从各处送来的待批文书。数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以前需要柴荣亲批的部分现在全部送到了他这里。他坐在那堆文书前没有急着拿笔,而是闭目静坐了片刻。
第一批进来的是范质。他送来了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公文——河北边境的军需调拨申请、南方前线的最新战报、几道需要太子签发的例行人事任免。他将公文按照紧急程度排好顺序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到一旁等待指示。柴宗训睁开眼拿起最上面那份河北军需调拨申请,快速扫了一遍,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字:照拨。他放下这一份拿起下一份,是潘美从南方前线送来的战报。潘美在战报中说他正在按计划向南推进,南汉边境的守军战斗力不强,预计入秋前可以攻克边境上的几座主要城池。他看完后在战报边缘批了四个字:稳扎稳打。他将那份战报放回案角,又拿起下一份继续批阅。他批阅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份都没有犹豫。那支笔在他的手指间移动得异常平稳。
范质站在那里看着太子一份接一份地处理那些文书。他在心中默默地观察着太子批阅每一份文书时的表情和节奏——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任何不决的痕迹。他在心中确认了一件事——太子确实准备好了。不是装出来的准备好,而是真的准备好了。他在东配殿中站了几息时间,确认没有其他需要他留下说明的事之后,无声地躬身退出了东配殿。
上午的时光在文书的翻页声中过去了一大半。柴宗训批完一批文书后搁下笔,发现窗外已经接近中午了。他处理完的文书已经有十几份,涉及边防、军需、人事和民事的都有。他将那些已经批好的文书整理好,递给张公公送去中书省核署。他在这个间隙中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水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才咽下去。
一名礼部的官员在东配殿外求见。他进来后呈上了一道来自南唐的国书——南唐新君李煜以个人名义向后周太子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中措辞客气而克制,大意是说希望两国继续保持和平,南唐愿意继续向后周纳贡称臣。信的末尾附了一首李煜新写的词,词牌名《蝶恋花》,内容是咏春景的,与国书的正题没有任何关系。柴宗训读完那封国书后没有对李煜的词做任何评价,只是在国书末尾批了四个字:国书已阅。他没有回复那首词。他将批好的国书放在已处理的文卷中,拿起下一份文书继续批阅。
傍晚时分柴宗训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是他正式监国的第一天。他在心中回顾了一下今天处理的所有事项——河北军需、南方战报、人事任免、南唐国书。每一项都处理完了,没有遗漏。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夏日的傍晚天光还亮着,庭院中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感到一种疲倦正从身体的深处慢慢涌上来。但他没有立刻去休息,因为他知道这种疲倦不是坏事,而是他在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后身体发出的正常信号。他站了片刻后转身走回书案前,将那些已经批好的文书整理好放在案角,明天一早会有人将它们送出去。他吹灭书案上的灯,然后向东配殿后面的卧房走去。院子里已经有蟋蟀在叫了,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停下脚步去听,径直走进了卧房。
监国第一天结束后柴宗训回到卧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在榻上躺下后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他在心中将今天处理过的那些事项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失误后才闭上眼睛。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他在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一件事不是关于边防的也不是关于南唐的——他想的是明天早上应该先去东暖阁看看父亲的情况然后再回东配殿处理公务。他确定了这个顺序之后才安心地让自己沉入了睡眠中。
当天晚上柴宗训在处理完所有公务后独自坐了一会儿。他在心中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回卧房。他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第二天清晨他按时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身开始穿戴衣物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在他处理公务的那个时辰远处东配殿的屋顶正被晨光照亮,像一片刚刚被点燃的瓦片。而他书案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文书已经码放整齐,等他坐下后翻开第一份。屋梁上的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一个站脚的位置,在清晨的光线中叫了两声便安静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柴宗训起床后先去了一趟东暖阁。柴荣还在睡着呼吸平稳但微弱。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父亲然后转身退出东暖阁回到了东配殿。书案上的文书已经堆了起来。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开始批阅。在他拿起笔落在纸面上的那一瞬间那些关于睡眠和疲惫的感觉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一夜休息后重新蓄满的专注。他一口气批完了几份文书才搁下笔喝了一口水。
在那之后不久柴宗训在一次批阅文书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几份来自不同部门的报告在描述同一个事件时使用了不同的措辞和角度。他将那几份报告放在一起对照着看了一遍,从那些不同的表述中勾勒出了一个比单独任何一份报告都更完整的画面。他意识到多源信息交叉验证的方法不仅在情报分析中有用,在日常政务处理中同样有效。他决定以后在处理重要事项时至少要参考两个以上独立来源的信息再下结论。他在心中将这个原则记了下来。
有一天范质在向柴宗训汇报完工作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座位上了多坐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殿下每天处理这么多公务会不会觉得累。柴宗训沉默了片刻说——累。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范质也没有再追问。他在离开东配殿时在想——太子回答那个累字时的语气不像一个孩子说累时的抱怨,而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这种语气让他觉得有些安心,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平静。
他批完了当天最后一份文书后搁下笔。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吹灭书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今晚他可以休息了。他站起身向东配殿后面的卧房走去。蟋蟀在院墙根下叫着,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终点的夜曲。他听着那声音在黑暗中走回房中躺了下来。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东配殿的灯火熄灭了,整座皇宫在夜幕中安静下来。开封城中的万家灯火也在夜色中陆续熄灭,只有街巷尽头几盏守夜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这座正在沉睡的城市打着拍子。
范质离开后柴宗训继续批阅文书。他批了几份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刚才范质问他累不累,他说累,那是实话。但他在说那个字时想的不是自己的身体累不累,而是他不能停下来这件事与累不累根本没有关系。他拿起下一份文书继续批阅。
那天晚上柴宗训在躺下后没有立刻入睡。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想着范质问他的那个问题。累。确实累。但他在说那个字时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辛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在睡着之前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因为他在梦中遇到了什么好事,而是因为他在确认了自己还能继续走下去之后身体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安心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