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六月初三,夜。皇宫,东暖阁。
柴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北防务的文书时忽然搁下了笔。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痛,那痛感与去年冬天的那次发病极其相似。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扣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叫太医,先让自己稳住呼吸。片刻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文书,字迹与他平时完全一样。但他批完那份文书后没有接着批阅下一份,而是将它放在案角,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符太后在半夜醒来时发现柴荣还没有睡。她起身披衣走到他身边,看到他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她记忆中凉了许多。她没有惊呼,只是在确认自己观察到的情况之后压住声音说了一句——臣妾去叫太医来。柴荣没有阻止她,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太医令在深夜被紧急召入宫中。他诊断的时间比平时更长,面色也比平时更难看了几分。他松开柴荣的手腕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他几个月来最不愿意说出口的一句话:陛下的身体在过去几个月中表面上一直在好转,但内里的损耗从未停止。那一轮冬季的大病已经伤及了根本,现在的平稳只是用药力支撑的表象,当药力的效果逐渐减退时内里的亏虚就会重新浮现出来。他说完那番话后殿内安静了很久。
柴宗训在接到消息后赶到东暖阁时天还没有亮。他在回廊中快步走着,张公公提着一盏灯笼走在他前面半步的地方为他照路。他看到父亲靠坐在榻上面色苍白但目光依然平稳。他想说的话在那道目光面前都收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走到榻边轻声叫了一声——父皇。
柴荣没有回答。他看了儿子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出了他已经考虑了很久的一句话——从明天开始,你正式监国。所有军国大事,由你决断。朕这边,有太医照顾。柴宗训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回答——儿臣领命。
第二天清晨,一道简短的诏书被送到了中书省——皇帝龙体欠安,即日起由太子全权监国。所有军国大事,先报东配殿裁决,再由中书省核署执行。诏书的措辞简洁明确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范质在读完那份诏书后将纸页轻轻放在案上。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他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拿起笔在诏书的副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加盖了中书省的印信。
开封城的茶馆中有人在小声议论皇帝又病倒了的消息。一个常年出入宫中的药材商在喝茶时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去年冬天太医院的几味名贵药材消耗量比往年大了不少,他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旁边的人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去年年底给太医院送过一批上好的山参。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多说,继续低头喝他的茶。他面前的碗沿已经被反复端起放下多次,茶水已经见了底,但他仍然端着那只空碗没有放下,像是在借着碗沿的温度确认自己的那批山参最终也没有改变那个他早已隐约觉察到的结局。
太医令在步出东配殿后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在宫中待了几十年,伺候过好几位皇帝的病,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无力。不是因为他对柴荣的病束手无策,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治不好了。所有能用上的药材和方法他都试过了,剩下的只能靠柴荣自己的身体去撑,而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叹了口气沿着回廊走去药房。他要去亲自盯着那副安神药的煎煮过程——那是他现在唯一还能为皇帝做的事了。他走到药房门口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将那只手收入袖中在门槛前站了几息稳住了气息,才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那间常年弥漫着药材味的房间。
柴宗训在父亲病重的消息传开后没有对外做出任何特别的表态。他每天照常处理公务批阅文书,只是在每天傍晚处理完所有公务后会去东暖阁坐一会儿。他在那里有时与父亲说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柴荣有时清醒有时昏迷。清醒的时候他会问几句朝政的事,柴宗训会简短地回答他。回答完之后两人之间往往就是一阵沉默。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它只是一种两个人都不需要再用语言去填补的安静。有一次柴荣在沉默中忽然问了一句——你怕不怕。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片刻然后说——怕。但他没有说出后半句——但他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怕也没有用。他必须走下去。
当天晚上柴宗训在处理完所有公务后独自坐了一会儿。他在心中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回卧房。他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第二天清晨他按时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身开始穿戴衣物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在他处理公务的那个时辰远处东配殿的屋顶正被晨光照亮,像一片刚刚被点燃的瓦片。而他书案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文书已经码放整齐,等他坐下后翻开第一份。屋梁上的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一个站脚的位置,在清晨的光线中叫了两声便安静了下去。
有一天晚上柴宗训在从东暖阁返回东配殿的路上遇到了符太后。她正站在回廊中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回廊中对视了片刻。符太后伸出手轻轻整了一下他的衣领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了她的寝宫。柴宗训站在那里目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他在那截安静的回廊中站了几息时间,然后转身继续向东配殿走去。
几天后柴宗训在东配殿中收到了太医令送来的一份详细脉案记录。脉案中记录了柴荣近期的身体各项指标的变化趋势。他将那份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入暗格中。他没有对太医令做任何新的指示因为他知道太医令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等了。
在东配殿中处理公务的间隙柴宗训偶尔会抬头望向东暖阁的方向。从东配殿的窗户可以看到东暖阁屋顶的一角在树梢上方露出来。他在那些间隙中看着那个方向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身边侍立的人都注意不到他曾经走神过。他只是确认那个屋顶的轮廓还在那里,然后便低头继续批阅文书。
他批完了当天最后一份文书后搁下笔。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吹灭书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今晚他可以休息了。他站起身向东配殿后面的卧房走去。蟋蟀在院墙根下叫着,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终点的夜曲。他听着那声音在黑暗中走回房中躺了下来。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东配殿的灯火熄灭了,整座皇宫在夜幕中安静下来。开封城中的万家灯火也在夜色中陆续熄灭,只有街巷尽头几盏守夜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这座正在沉睡的城市打着拍子。
柴宗训在那天晚上的梦境中看到了一道长长的阶梯。他沿着那道阶梯往上走,阶梯的尽头是一片明亮的光。他没有走到尽头就醒了,醒来时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身在床上坐了片刻然后开始穿衣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柴宗训穿好衣物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扑面而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那道空气然后向东配殿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东暖阁的屋顶一角正在晨光的映照下渐渐亮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