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六月十五，南方。南汉边境。
潘美站在第二座攻克城池的城墙上，望着南方更远处的南汉腹地。他攻下这座城池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南汉在边境线上的防御比他预想的更加薄弱，守军的士气也不高。他在心中重新评估了南汉的整体军事实力——南汉的军队装备不差但训练水平和指挥能力都很有限，只要保持目前的推进节奏，在入冬前应该可以攻克大部分边境城池。他没有沉浸在眼前的小胜中，而是冷静地开始规划下一步的进攻路线。
李继隆从城下走上来向他报告了一件事——几名被俘的南汉军官中有一人主动表示愿意投降后周。那人在被俘前是南汉边境驻军的一名中层军官，对南汉边境的兵力部署和地形了如指掌。李继隆说他已经初步审问过那个人，那人交代的信息中有一些与后周之前通过侦察获得的情报基本吻合，可信度较高。潘美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带他来见我。
那名降将被带到潘美面前时神色有些紧张。潘美没有急着问他问题，让他先坐下给了他一碗水。那人喝完了整碗水后才慢慢平静下来。潘美问了他几个关于南汉内部情况的问题——各州的驻军分布、粮草储备情况、主将的能力和性格、朝中文武之间的关系。那人一一作答，回答得比潘美预想的更加详细。他在回答中提到了一条对潘美极具价值的信息——南汉朝廷目前正在为争夺权力而发生内部分裂，几位手握兵权的地方大员相互猜忌。潘美听完后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决定。他让那人先去休息并安排好后的食宿和住处。然后他对李继隆说——这个人说的话，和李继隆之前对南汉形势的判断完全吻合，两者可以相互印证。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被暮色笼罩的南方山脊线上。他可以在那里找到某个插进去的缝隙，将南汉本就已经松动的防线撕得更开一些。
六月二十，开封，东配殿。柴宗训收到了潘美从南方送来的详细报告。报告中附了一份那名降将提供的南汉兵力部署图。他在那幅图上看到了南汉在边境上的兵力分布。他在那幅图上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南汉都城的方向——那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条从一座边境小城开始的路径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着。他将那幅部署图折好放入专门存放南方军报的暗格中。他的目光在那暗格的边角处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关上暗格继续批阅下一份文书。
那名降将在后周军营中度过了几天后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发现后周的士兵并没有因为他曾是敌人而歧视他，吃饭时有人会给他分一份菜，晚上睡觉时有人会告诉他哪个角落避风。他在第五天主动找到潘美说他还知道关于南汉内部的一些事——南汉朝中有一位大臣与南唐李煜有秘密的书信往来。那名大臣一直在暗中串联一条从南汉到金陵的隐秘外交线。潘美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但他记住了这条信息。降将走后他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铺开信纸将这条情报告知了东配殿。这条情报与后周之前从其他渠道获得的关于南唐与南汉之间存在某种联系的线索相互印证。他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将笔搁下，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他在封口时动作比平时仔细了一些。
柴宗训在收到潘美的情报后在那份报告上写了一行批注：此人可以继续接触，但不要让他接触核心机密。他将报告放回案角后没有再为这条情报多想。潘美在南方前线的工作比他预期的要出色得多。他在心中重新评估了一下潘美的价值——如果潘美能在南征中持续立功，他可以重新获得在这座帝国中的立足之地。但前提是他必须继续保持这样的表现，而不是在取得几场小胜之后就开始松懈。柴宗训在心中给潘美定的考核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写批注时并没有特意加重任何一个笔画的力度，但他的决定已经清晰地留在了纸页的边缘。
当天晚上柴宗训在处理完所有公务后独自坐了一会儿。他在心中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回卧房。他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第二天清晨他按时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身开始穿戴衣物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在他处理公务的那个时辰远处东配殿的屋顶正被晨光照亮，像一片刚刚被点燃的瓦片。而他书案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文书已经码放整齐，等他坐下后翻开第一份。屋梁上的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一个站脚的位置，在清晨的光线中叫了两声便安静了下去。
开封城中的皇城司在收到潘美的情报后开始对那名在南汉朝中与李煜保持秘密联络的大臣进行背景调查。他们在档案中找到了那人的名字——那人曾在数年前作为南汉使团的一员到过开封，当时负责接待他的礼部官员在接待记录中备注过一笔：此人话不多但观察力很强。那份备注在当时的记录中只是一句不起眼的随手续笔，但如今在皇城司的档案中被重新翻出来时那句话便有了新的分量。
几天后另一条从南方送回的情报送到了东配殿。情报中说南汉内部的权力斗争正在进一步加剧，有几名地方大员已经开始公开相互指责。这对于后周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南汉内部越混乱，潘美在南方的推进就越顺利。柴宗训在读完那份情报后没有做任何批注，只是将它归入已经处理好的南方军报文卷中。那份文卷正在变得越来越厚。
柴宗训在将那份情报归档后从暗格中取出南汉的兵力部署图摊开来看了一会儿。他在地图上找到那名降将所在的区域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那条线距离潘美目前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但以一个稳健的推进速度来说那段距离正在稳定地缩短。他看了片刻后将地图收好放回暗格，关上锁扣，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到他手头正在处理的那些河北边境的物资清单上。
他批完了当天最后一份文书后搁下笔。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吹灭书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今晚他可以休息了。他站起身向东配殿后面的卧房走去。蟋蟀在院墙根下叫着，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终点的夜曲。他听着那声音在黑暗中走回房中躺了下来。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东配殿的灯火熄灭了，整座皇宫在夜幕中安静下来。开封城中的万家灯火也在夜色中陆续熄灭，只有街巷尽头几盏守夜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这座正在沉睡的城市打着拍子。
那名降将在后周军营中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不再被当成俘虏看待，而是被当成了一个可以提供信息的有用的人。他开始主动帮忙干一些杂活，偶尔在训练时给新兵们讲一些自己在南汉边境上当兵时遇到的事。他的故事中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只是一些关于巡逻和站岗的日常。那些日常在南方的边境上与在北方的边境上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南方的战局正在按计划推进。潘美在前线的表现比他预想的更加稳健。李继隆在后方配合得也越来越默契。照这个势头下去收复南汉只是时间问题。而南唐那边还在等李煜做出他的最终选择。柴宗训在批阅完南方的报告后将文书放下心中默默地将整条南线的局势又梳理了一遍。
他理清了南线的局势后将那份文书放回案角。夜色已深他没有再继续工作。他吹灭油灯后那片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映在书案边缘。他站起身走出东配殿向卧房走去，一天的公务随着脚步声留在了身后的暗影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