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六月十八，南方。南汉边境。
潘美率部从第二座已克城池继续向南推进。李继隆带着银枪效节军的老兵作为先锋在前方探路，潘美率领主力队伍在后面跟进。两支队伍之间保持着大约半天的路程间隔，既可以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及时支援，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被对方一网打尽。这一套行军配置是潘美和李继隆在经过几次小规模战斗后磨合出来的，结合了银枪效节军的精锐突击能力和潘美自己的临场判断力。
南汉边境的地形比北方复杂得多。丘陵连绵水道纵横，有时候看起来很近的两个点之间隔着一条需要绕很远才能通过的河流。潘美每到一个新的地界就会让李继隆的侦察兵先探明附近的地形和水源情况，然后才确定下一步的行军路线。这种走法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李继隆在一次探路回来后在林间空地上摊开地图，指着一条被灌木覆盖的小径对潘美说那条路可以绕过南汉守军的前沿阵地直接插到他们后方。潘美蹲在地上看着那幅简洁的路线草测图看了片刻，然后问那条路能不能走辎重车。李继隆回答说他亲自走了一遍，大部分路段都可以走车只有一小段需要停下来拓宽一下。潘美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先遣队走小路绕后，主力正面佯攻，两路同时行动形成夹击之势。他抬起头对李继隆说了一句——今晚就行动。李继隆应声而去。
当天夜里潘美的主力在正面发起了佯攻。南汉守军被正面攻势吸引注意力时李继隆率领的先遣队正沿着那条灌木覆盖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插向南汉守军的后方。黎明时分李继隆的队伍到达预定位置并发出了信号。潘美看到信号后下令主力全面压上。南汉守军在两面夹击下阵脚大乱，防线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就崩溃了。潘美骑在马上看着溃散的南汉士兵向南方逃窜。他没有下令追击。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不熟悉的地形中穷追不舍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而且他在这片土地上每前进一步都需要留下足够的人手守住已经占领的位置。
李继隆在战斗结束后从那处迂回的小路走了出来。他的军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神色平静，连他身后的队伍也没有出现明显的伤亡迹象。潘美看着他和银枪效节军的那些老兵们列队从自己面前经过。他在那份沉默的队列中感受到了一种他在几个月前还不敢奢望的东西——信任。不是太子对他的信任而是这些士兵对他的信任。他们愿意跟着他走那条被灌木覆盖的小路，因为他们相信他不会把他们带进死路。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了远处正在集结的队伍。
潘美在那场夹击战后没有急于继续推进。他让队伍在攻克的位置休整了两天。在休整期间他亲自去看了那条李继隆走过的小路。他站在那条小路的入口处往里面看了看——路确实很窄，两边灌木丛生，地面坑洼不平。他想象了一下李继隆带着几十名银枪效节军的老兵在夜里穿过这样一条路时的情形。他没有站太久就转身回到了营地。在营地中他摊开地图将那条小路的位置标注了上去。以后这条路就不再是秘密通道了，而会变成他用过的无数战术路线中的一条普通记录。他在标注完那条路后将地图收好开始准备下一步的进攻计划。他的目光在那个标注点上停留了一下——那是他与银枪效节军之间的信任在这片南方土地上扎下的第一个锚点。
在休整期间潘美还做了一件事——他给李继隆批了几天假，让他带着那几名在夹击战中表现出色的银枪效节军老兵去附近的镇子上好好吃一顿。李继隆没有推辞。他带着那几名老兵在镇上的小饭馆中坐了一下午，点了几道菜和几壶酒。他们在饭桌上没有谈任何与打仗有关的事，只是聊了一些各自家乡的见闻。其中一名老兵说等他打完仗回家要开一间小酒馆，李继隆说到时候他来喝酒能不能免费。老兵说最多给他打个折。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李继隆在结账时没有让他们分摊费用——那些老兵跟着他出生入死，一顿饭他还是请得起的。他在走出饭馆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镇在午后阳光中安静的街巷。饭桌上那些不经意的对话在战时显得格外珍贵，因为没有人能保证下一顿这样围坐在一起的饭会在什么时候、由哪些人来吃。
当天晚上柴宗训在处理完所有公务后独自坐了一会儿。他在心中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回卧房。他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第二天清晨他按时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身开始穿戴衣物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在他处理公务的那个时辰远处东配殿的屋顶正被晨光照亮，像一片刚刚被点燃的瓦片。而他书案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文书已经码放整齐，等他坐下后翻开第一份。屋梁上的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一个站脚的位置，在清晨的光线中叫了两声便安静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潘美的队伍继续向南推进了几十里。沿途遇到了一些零星的抵抗但都不强。他们在路过一个村庄时一个老人站在村口看着这支军队经过，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欢迎，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一列列从他家门前走过的士兵。潘美在经过他身边时在马上停了一下，问了老人一句这里离下一座城还有多远。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潘美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然后策马继续向前走了。他看得出来那三根手指意味着这段路上还有许多无法在地图上标出的东西，但他没有停下来追问。
银枪效节军的那几名老兵在镇上吃完饭后沿着街道走回营地。经过一家铁匠铺时其中一人停下来看了一眼铺子里挂着的一柄新打好的柴刀，问了价钱发现不贵就买了下来。他说等打完仗带回老家去砍柴用。同伴笑他说仗还没打完就想着砍柴了。他将那柄柴刀别在腰间走回了营地。刀身在他走路时轻轻拍打着他的大腿外侧，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那名买柴刀的老兵在回到营地后被同伴笑话了一路。说你买了把柴刀结果连要砍的柴都还没影。他也不恼只是将柴刀挂在床头拍了拍说总会用上的。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但那把挂在床头的柴刀在夜晚的篝火映照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像一件暂时搁置的备忘录，安静地等着它被使用的那一天。
他批完了当天最后一份文书后搁下笔。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吹灭书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今晚他可以休息了。他站起身向东配殿后面的卧房走去。蟋蟀在院墙根下叫着，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终点的夜曲。他听着那声音在黑暗中走回房中躺了下来。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东配殿的灯火熄灭了，整座皇宫在夜幕中安静下来。开封城中的万家灯火也在夜色中陆续熄灭，只有街巷尽头几盏守夜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这座正在沉睡的城市打着拍子。
潘美在几天后收到了东配殿的批复。批复的内容很简单：继续推进。没有嘉奖也没有批评，就是那四个字。潘美看完后将批复折好放入怀中。继续推进，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指令。他转身走出营帐开始安排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