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六月初十，东配殿。柴宗训在批阅完当日的数份文书后搁下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站了片刻。从春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中他清理了赵匡胤的势力完成了禁军的三衙分权，建立了银枪效节军，打退了契丹的第一次南侵，在河北边境建立了双层情报网，在南方开始了对南汉的征伐，发现了幽州地道的秘密，截获了宫中与赵光义通信的内线，并完成了从太子到监国的身份过渡。他在那幅地图前站了一会儿。他心中那张待办事项的清单上大部分条目都已经画上了勾，剩下那些短期内无法解决的需要等待时间慢慢推进。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他在那幅地图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案前。
当天晚上他召集了范质、魏仁浦和曹彬在东配殿中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他在会议上通报了近期内政和边防的总体情况，要求各部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维持目前的政策方向不变。他在说完那些话后将一份文书放在案角——那是他为更远的未来划出的一批尚未启用的人选名字。他还看了一眼潘美从南方送来的最新战报——战报中说他的队伍已经攻克了南汉边境的第二座城池，进展顺利。而银枪效节军的训练进度也超出了预期，三千人的队伍已经可以执行复杂的变阵指令，目前北上增援的实战条件已经逐渐趋于成熟。
范质和魏仁浦先后发言汇报了各自负责的工作进展。范质说三衙分权的推行正在按计划进行，虽然没有出现大的阻碍，但也要注意一线执行中的细节偏差。魏仁浦说双层情报网的运作已经步入正轨，赵光义最近收到的情报都是东配殿希望他收到的内容。曹彬说他随时可以北上河北边境接管更直接的防务指挥权。
柴宗训听完三人的汇报后没有做长篇总结，只说了两个字——继续。会散后他独自坐在东配殿中。夜色已深他却没有立刻去休息，在书案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虫鸣声与这个春天的那些夜晚没有太大区别。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道声音。他并不觉得四壁空荡——他只是在这个无人打扰的间歇里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方向没有偏。那些已经在轨道上运转起来的事会继续沿着它们各自的轨迹运行下去。而他需要做的只是站在轨道交汇的地方确保它们不会撞在一起。
在那次会议结束后范质回到中书省的值房时天已经黑了。他点起灯在书案前坐下，没有急着离开。他重新翻开东配殿在傍晚送来的那叠已批文书一份一份地翻阅了一遍。他在确认太子的批注意见与自己的预判基本一致后才将文书收好归档。他在合上档案夹时在心中默默地想——太子在这几个月中的成长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从最初需要他详细解释每份文书背景，到如今能够独立批阅各类公文并且在关键决策上展现出一套自洽的判断逻辑，那条能力爬升的曲线他甚至不敢用任何一个具体的官场术语来概括。他吹灭油灯走出值房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望着远处东配殿方向那片早已熄灯的屋面轮廓站了片刻，才转身沿着回廊向宫门外走去。
在那次会议结束后院中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薄云后面若隐若现。一名值夜的老兵站在宫墙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轮廓然后在黑暗中继续站他的岗。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守卫的那座帝国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他换岗之后就可以回家睡一觉了。夜风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继续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旧歌谣。
当天晚上柴宗训在处理完所有公务后独自坐了一会儿。他在心中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又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回卧房。他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第二天清晨他按时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身开始穿戴衣物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在他处理公务的那个时辰远处东配殿的屋顶正被晨光照亮，像一片刚刚被点燃的瓦片。而他书案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文书已经码放整齐，等他坐下后翻开第一份。屋梁上的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一个站脚的位置，在清晨的光线中叫了两声便安静了下去。
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晃着枝叶，像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巨人。站在宫墙下的老兵换岗的时间到了。来接替他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回去睡吧。他点了点头扛着长矛沿着宫墙向住处走去。他走了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它在黑暗中仍然站在那里，与他在过去几年的每一个夜岗中看到的没有区别。他转过头继续向住处走去，那些在帝国高处运转的大事并不会影响到他明天早上的那碗热粥。
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各部的工作照常进行。范质在中书省批阅文书，魏仁浦在枢密院处理军务，曹彬在军营中训练银枪效节军。一切都井井有条。那天傍晚柴宗训站在东配殿的窗前望着远处正在落山的夕阳想了片刻。所有的主要对手都已经被清理了，所有的制度框架都已经被建立起来了。接下来的事情不是继续战斗，而是维护——维护那些已经被建立起来的制度让它们能够持续运转下去。维护的工作看起来比战斗更平淡，但它们对一座帝国长期稳定的重要性从来都不逊色于任何一场战役。他望着那片正在由橘红转为灰紫的天空，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走回书案前。
范质在走出中书省值房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在想着刚才太子说的那句话——维护比建设更难。他同意这个判断，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想了几息然后走下台阶向宫门外走去。他在走出宫门时遇到了一位正在进宫的年轻官员。那人在他面前恭敬地停下脚步让出路来。他点了点头侧身让那人先走了过去。在那位年轻官员错身而过的衣料摩擦声中他感到那些维系帝国稳固的事务正在一批又一批年轻的手指间传递下去。
他批完了当天最后一份文书后搁下笔。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吹灭书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今晚他可以休息了。他站起身向东配殿后面的卧房走去。蟋蟀在院墙根下叫着，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没有终点的夜曲。他听着那声音在黑暗中走回房中躺了下来。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东配殿的灯火熄灭了，整座皇宫在夜幕中安静下来。开封城中的万家灯火也在夜色中陆续熄灭，只有街巷尽头几盏守夜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这座正在沉睡的城市打着拍子。
柴宗训在窗边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才走回书案前。他没有点灯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想着刚才范质说的那句话——维护比建设更难。他同意这个判断。但同时他也知道维护虽然枯燥，但它的产出是持续的。不像建设那样轰轰烈烈却只产生一次性的效果，维护的价值在于让那些已经建立起来的东西在经年累月的变化中不被风化和废弃。
那天晚上柴宗训在入睡前想了一件事——所有的主要对手都已经被清理了，但这座帝国永远不会缺少新的挑战。他需要在那些挑战出现之前先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个字——快。他不能停下脚步。然后他翻了个身让自己进入了睡眠状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