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四月二十，开封，枢密院值房。
魏仁浦在接到太子指令后的两天内拿出了重建边防情报体系的完整方案。方案的核心是建立两套平行的情报网络。
第一套是明网。使用固定的巡逻路线、固定的暗哨位置、固定的信鸽和烽燧传递体系。这套网络是用来给赵光义看的。
第二套是暗网。使用完全不固定的巡逻路线，每一批巡逻队出发前才临时指定路线。暗哨的位置不断变换，每一处暗哨只使用一次就会被更换。信使的传递路线也不再固定。这套网络是真正用来指挥和传递核心军情的。
两套网络同时运行互不干扰，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哪一套是真的。魏仁浦将方案呈送给东配殿后，柴宗训花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放下方案文本只说了两个字——可行。从当天下午开始，河北边境的各处驻军陆续接到了来自枢密院的指令。有些指令是公开的，通过常规渠道发送，内容明确——要求各部加强戒备、调整巡逻路线。那些指令很快就落入了赵光义的探子手中。赵光义在收到那些情报后确认自己掌握的情报渠道依然畅通，东配殿正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向调动兵力。
还有一些指令是完全保密的，根本没有进入常规的文书流转渠道——由魏仁浦亲自选定的信使直接送达指定的驻军将领手中。那些指令的内容与公开的指令截然相反，有时甚至是矛盾的。那套暗网的搭建是过去几个月来柴宗训对赵光义的反击战中设计得最为缜密的一个环节。一旦完成，赵光义将在一段时间内同时接收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报，陷入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个的困境中。
四月二十二，河北边境的一处契丹营地中。赵光义坐在帐篷中看着面前那叠刚刚送来的情报，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将所有情报摊开，在帐篷中的地面上摆了一排。他开始逐条比对那些情报之间的差异。他对比了几份情报之后发现它们之间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不一致之处——有的情报说后周正在向瓦桥关调动援军，有的情报却说后周在河北的兵力没有增加；有的情报说巡逻路线已经变更，有的情报却说巡逻路线与上个月相同。他在发现那些不一致的地方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那个六岁的孩子，学会打情报战了。他将那些情报收起来放好。他知道这场情报战将比真正的军事对抗更加漫长，更加消耗心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了。
柴宗训在那天深夜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书后没有立刻去休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意吹进来，拂过他的脸庞和衣领。他望着远处那些在夜色中逐渐暗下去的屋顶轮廓，在心中将魏仁浦的方案重新审视了一遍。假情报网要做得足够真实才能骗过赵光义，但也不能真到让赵光义完全相信而那些虚假的调度最终间接影响到后周自己的兵力部署。这是一个需要精心控制的分寸，操控它的人需要同时掌握虚实两个系统的流向并使它们始终在可控范围内运行而不发生意外的交叉。他将方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漏洞之后才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了内室。
双层情报网的设计中有一个关键环节，如何确保明网的情报在被赵光义截获时看起来足够真实，但又不至于暴露真正的军事意图。魏仁浦为这个环节设计了一个精巧的方案：明网传递的情报中大部分都是真实的日常调度信息，比如某支队伍的正常换防、某批粮草的常规运输。只有那些关于战略方向的少量决策才是虚构的。这样即使赵光义截获了明网的情报，他也会因为大部分信息都是真实的而难以分辨哪些是虚构的部分。柴宗训听完方案后只说了一个字：可。魏仁浦退出东配殿时走在回廊中步伐与平时一样快。但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周将是他入仕以来最需要心力的一段时期。每一份假情报都要经过反复推敲才能放出去，任何一处微小的漏洞都可能让整个布局前功尽弃。他回到值房后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反复推敲着那些将要放出去的信息。风从半开的窗缝中溜进来吹动了他面前那叠纸的边缘，但他没有分心去看——他盯着纸上的行文，就像在盯着一道看不见的边境线。
假情报网开始运作后魏仁浦每天都会收到两份内容截然不同的边境报告。一份是明网送来的真实情报，一份是暗网送来的核心情报。他需要将两份情报对照着看从中判断赵光义是否已经上钩。这个工作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每天清晨提前半个时辰到值房开始处理那些情报比对工作。他桌面上的蜡烛更换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一名在他手下任职的书吏注意到魏仁浦的眼眶下出现了两道明显的黑印，但那位书吏没有提醒他注意休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阶段提醒魏仁浦休息是没用的。只有当事情告一段落时魏仁浦才会自己停下来。在那个阶段到来之前，任何人的劝说他都不会听进去。
假情报网开始运作的第五天，河北边境传来了一条消息——一支契丹侦察队出现在了大名府以东约七十里处。他们的行动路线恰好对应了那份假情报中提到的后周兵力薄弱区域。韩令坤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下达了指令：不要拦截那支侦察队，让他们看够了再走。那些正在远处山脊上了望这片土地的契丹骑兵以为他们在侦察一处真实的后周防务缺口，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条看似薄弱的防线后面，几个备用的伏击阵地已经规划好了坐标，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启用。韩令坤站在大名府的城墙上望着那个方向。风从北方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墙继续去巡视城防了。
暗网运作的规则很严格。每一位信使只知道自己的传递路线不知道整张网的完整结构。每一处暗哨只负责固定的一段区域不知道其他区域的情况。整个系统被设计成了一个个相互隔离的模块，即使某一段被赵光义突破也不会影响其他部分的运转。魏仁浦在设计这套系统时参考了他早年在一本古兵书中读到的一个阵法原理。那个原理的核心思想就是分节设防、节节独立、一处被破、整体不垮。他将这个原理从兵书上的阵法移植到了情报系统的架构设计中，用墨线一点点勾连起来的那些节点和通道如今正在河北边境的地下安静地运行着。
暗网的运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魏仁浦在最初的几天中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明网情报回执，那些回执中的大部分都是赵光义截获假情报后的反应记录。他通过分析那些回执中的时间戳可以推断出赵光义在收到每一份假情报后做出反应的速度和方式。反应越快说明赵光义越相信那份情报的可靠性。反应越慢说明他正在犹豫。魏仁浦将那些时间戳一一记录在一个专门的册子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注出快速反应和延迟反应的条目。他在做那些标注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心中默默地构建着一个属于赵光义的反应模式轮廓。
魏仁浦有一天在那本记录赵光义反应模式的册子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赵光义在处理关于粮草调动的假情报时反应速度总是特别快。这说明他极其关注后周的补给线。魏仁浦将这个发现记在了心中并在下一次设计假情报时特意加重了粮草调动的比重。他一边在纸上写下那些调配数据一边在心中推演赵光义读到它们时会先看向地图上的哪一个位置。那些假情报在纸页上安静地摊开着，像一排他已经布下的饵线，只等着那条游弋在边境外的鱼循着气味游向它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