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四月二十五，契丹，南京道。赵光义收到了一份从后周边境方向传来的情报。情报的内容非常具体——后周将在近期内向河北增派一批援军，增援的重点方向是瓦桥关以东的区域，近期有一批粮草正在向那里集结。他对着那份情报仔细核对了一下其他来源的信息，确认了几处关键细节的吻合度。他在确认过情报的可靠性后将它呈送给了辽景宗，建议契丹将主力骑兵调往瓦桥关以东方向进行拦截。辽景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然而，赵光义不知道的是——那份情报是东配殿通过魏仁浦设计的明网渠道故意放出去的。真正的增援方向是瓦桥关以西，而向东集结的那些辎重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伪装过的空车，只有表面几层是真实的物资。
四月二十八，契丹主力骑兵按照赵光义的建议在瓦桥关以东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索和拦截行动。他们在那片区域来回奔袭了整整两天，没有找到任何后周的大规模援军，只发现了几支小规模的运输队和几处已经被清空的旧营地。辽景宗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片刻，没有对赵光义发火，但赵光义知道自己的信用在辽景宗心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
同日深夜，开封，东配殿。柴宗训收到了河北边境传来的捷报——契丹主力在瓦桥关以东扑了个空。他看完捷报后没有露出任何笑容，在捷报的边缘写了几个字——计划通。然后他将捷报放入了归档文卷中。
五月，开封。一道消息从南方传来——潘美率部在南汉边境取得了一场小胜，攻克了一座边境小城。这是潘美南征以来的第一场胜仗。快马送到的消息中说潘美以奇袭的方式趁夜攻破了南汉边境的守军，歼敌数百人，缴获了一批物资和军械。虽然没有攻克任何战略要地，但对于一支刚刚抵达前线不久的队伍来说，这已经是一场不错的开门红了。柴宗训读完潘美的军报后点了点头——潘美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军报末尾附的一段话——那是由李继隆加写的附注。附注中说潘美在战斗中身先士卒，亲自攀城。虽然没有受伤，但由此可以看出潘美在此次南征中没有任何保留。那行批注是李继隆以东配殿监军的身份加写的，措辞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但柴宗训读到那行附注时知道李继隆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潘美是真的在拼命，不是在演戏。他合上军报放入已阅文卷中。他没有做任何批注，因为他知道潘美需要的不是来自东配殿的嘉奖令，而是更多的机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赵光义在瓦桥关以东扑空之后没有急于向辽景宗解释。他回到自己的帐篷中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又将那几行字划掉了。他在找出问题的原因——是情报来源本身就有问题，还是情报在传递过程中被篡改了。如果是前者，说明他的情报网络已经被人渗透；如果是后者，说明东配殿已经识破了他的情报体系并开始反向利用了。他坐在帐篷中想了许久。帐外的风声呼呼地响着，将他面前那张纸的边缘吹得微微卷动。他伸手按住那张纸的边缘，在那些划掉的线条上方写了一个新的词——假情报。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中。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知道了。东配殿已经在用假情报来对付他了。
柴宗训在那天晚上入睡前站在窗前待了一会儿。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他望着远处在夜色中闪烁的零星灯火，在那些灯火之下人们正在吃饭、聊天、准备入睡。没有人知道在边境线上刚刚结束了一场没有流血的暗战。他忽然感到一阵孤独，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而是因为他心中装着太多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情。那些事情像一块块垒在一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床榻。他在躺下时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习惯了。然后将被子拉到脖子处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然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城楼上望着远方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广阔土地。那片土地上有连绵的山脉和蜿蜒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他没有看清那片土地的全貌，因为他很快就醒了。
假情报成功调动契丹主力后，河北边境迎来了将近半个月的平静期。契丹人似乎在重新评估局势，没有再发动任何大规模的袭扰。这段时间给了后周边境驻军喘息的机会。粮草被烧的部分得到了补充，破损的工事得到了修缮，士兵们也有时间轮流休息了。一名守卒在换岗后坐在城墙脚下晒着太阳打了一个盹。他睡着的那片刻之间梦见了老家的麦田和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妻子。当他被换岗的同伴叫醒时嘴角还挂着一丝他没有意识到的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拿起长矛走向了哨位。边境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城墙砖在他脚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消息传到南征前线时，潘美正坐在营帐中擦拭他的佩刀。他听到传令兵说契丹人被假情报调动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擦拭他的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用拇指轻轻试了一下刀刃的锋利程度，确认刀已经足够锋利了又将刀收回鞘中挂回腰间。他在心中想了一下北方的局势——如果契丹人被假情报牵制住，那么他在南方面临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因为朝廷可以将军需和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南方。他将佩刀在腰间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走出了营帐。他站在帐外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南方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在酝酿一场雨。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如果接下来几天不下雨，他的队伍可以继续向南推进。
赵光义在确认自己被骗之后没有急于采取报复行动。他坐在帐篷中沉默了一整天。他的亲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进去打扰他。赵光义在帐篷中坐了一天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需要建立一套自己的情报分析体系，不再依赖单一线索做出判断。他叫来信使开始重新调整他与后周境内残余联络线之间的通信方式。他在做这些调整时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知道这场博弈还很长，而他已经输掉了第一回合。他只是不允许自己再输掉第二回合。
假情报带来的平静期给了银枪效节军宝贵的训练时间。曹彬利用这段时间对队伍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装备检查——长枪的枪杆有没有裂纹，横刀的刀刃有没有缺口，盔甲的绑带有没有磨损。他检查得很仔细，一件一件地过手。他在检查完银枪效节军全部装备后在报告中写了一个字：可。然后他将那份报告存档，下令全队转入下一阶段的实战对抗训练。
柴宗训在平静期中批阅的文书量比之前少了一些。边境上没有紧急军情，南方的潘美正在稳步推进，朝堂上也没有大的风波。他利用这段时间读了他在年初就想读但一直没时间读的那本《汉书》。他每天抽出大半个时辰来读书，从那些前朝治国者的经历中汲取着可以被转移到当前局势中的判断依据。他读到汉武帝时期与匈奴的和战策略时在书页边缘做了一条很轻的铅笔线。那条线很轻，像是怕在纸上留下太深的痕迹。他合上书放在案角，望着窗外明媚的天光，想着那些跨越了漫长时光依然在眼前重演着相似轨迹的攻守错位与人心博弈。
那些书页中的经验与教训隔着漫长的时间依然散发着某种切实的温度。他在读完一段关于边境守将拥兵自重的记载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心中将书中的情况与赵匡胤的情况做了一次不动声色的对比。结论是赵匡胤已经交权了，那本书中写的某些后果已经在萌芽之前被他用一连串的预防切断了。他睁开眼拿起下一份文书翻开，那本被他读到一半的《汉书》还摊开在案角，书页间夹着一根他用旧纸临时折成的书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