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五月初五,南汉边境。潘美站在那座刚刚被攻克的边境小城的城墙上。城墙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几处被火烧黑的墙垛,几支折断的箭矢插在墙缝中,地面上还有一些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那片更加广阔的南汉领土。在他身后,银枪效节军的老兵们正在清理战场和清点战利品。他的靴子上沾满了这座边境小城的泥土和血迹,但他没有在意那些。
攻克这座小城只用了不到一夜的时间。他采取的战术很简单——先派一小队人绕到城后制造混乱,然后趁着守军分心的时候用云梯从正面登城。这个战术不复杂,但它需要严格的执行力和良好的时机把握。而他手下的这支队伍——尽管是他和李继隆混编的,在配合上已经磨合到了相当的程度。他在心中默默地想——南方这边的守军战斗力比他预想的要弱一些。不是因为南汉士兵不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缺乏系统的训练和统一的指挥体系。他的队伍在北方可能算不上最精锐的,但在这里已经可以算是降维打击了。
他从城墙上走下来时李继隆正站在城墙下整理缴获的物资清单。李继隆看到潘美下来后将手中的清单递给他,同时简短地向他汇报了缴获情况。潘美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同时说了一句——把缴获的兵器分给士兵们。粮食留一部分足够的作为军粮,剩下的分给城中的百姓。他之所以这样下令,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而是为了让城中那些战战兢兢地关着门窗的百姓知道一件事——后周的军队不是来掠夺的。
当天晚上部队在城中休整时,潘美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让他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在跳动中变得清晰分明。他在膝盖上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给东配殿写了一份简短的军报。他在军报中说攻克了南汉边境某城,歼敌数百人,缴获了一批物资和军械,我军伤亡不大,正在休整准备下一步行动。他写完后搁下笔在军报末尾署名时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他在加不加那句话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加任何多余的个人表态。他将军报折好交给信使,然后坐回篝火旁继续盯着那些在夜风中跳动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这第一场胜仗能不能让太子对他的看法有所改观。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如果他能在南征中不断取胜,太子迟早会重新信任他。到了那时候潘美在心中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才能真正挺起胸膛重新面对那些曾经共事过的同僚。
同日傍晚,开封。东配殿中收到潘美军报时已是掌灯时分。柴宗训读完后将简报放在案上,然后搁下笔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站定。他的目光在那座刚被标注出来的南方边境小城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潘美没有在军报中做任何自我表功。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攻克某城,歼敌若干,缴获若干。这种简洁本身就可以被视为一种态度。柴宗训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继续批阅下一份文书。
南方边境那座小城的百姓在第二天清晨打开家门时,发现城中虽然换了主人但生活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后周的士兵没有闯入民宅没有抢劫财物,甚至还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安民告示说后周军队不会伤害百姓,希望大家照常生活。那张告示的用词简洁直接不存在任何文牍式的官腔。有人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了。城中的集市在当天下午重新开市了。虽然来摆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但毕竟开了。潘美没有去集市,但他站在城墙上看到城中那些重新冒出来的摊点时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走对了。他没有急于继续推进而是下令队伍在城中休整几天,让士兵们有时间休息,也让城中的百姓有时间习惯他们的存在。他不急。打仗这件事急不得。
南征首胜的消息传回开封时,柴宗训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北春防的文书。他读完军报后在军报边缘写了一行批注:知道了。继续推进。他搁下笔后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翻开来继续批阅。他没有在军报上写任何嘉奖的话,因为他知道潘美需要的不是嘉奖,而是更多的机会。他给出的那四个字——继续推进——就是对潘美最大的认可。因为这意味着太子没有打算将他召回来,而是允许他继续打下去。在南方的那座边境小城中,潘美在发出军报后并没有停下来等待回复。他让队伍在城中休整了两天后向下一座目标推进了。他坐在篝火旁摊开一份粗糙的地图,在上面标注着下一段行军路线上需要避开的地形和可能遇到的水源点。他做这些标注时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做,但他知道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片他即将踏过的土地,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想因为任何可以避免的失误而浪费掉它。
南方的气候与北方截然不同。潘美在北方的军营中生活了大半辈子,习惯了干燥寒冷的气候。初到南方时他的身体出现了一些不适应的症状——白天容易犯困,夜里却又睡不着,身上长了一些红色的小疹子。他是统军将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体不适。他怕一旦说了下面的人会担心影响士气。他在夜间睡不着的时候会走出营帐在月光下站一会儿。南方夜晚的空气比北方湿润得多,呼吸时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植物清香。他在那种清香中慢慢适应着这片他即将在此长期作战的土地。他开始记住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南方植物的叶片形状和气味特点——这些东西在他从前翻阅南方报告时从不会出现在纸上,但当他真正站在这里时它们就是这片战场的一部分了。
南方的夜晚与北方不同。北方的夜晚安静而干燥,风从旷野上吹过时带着草和沙土的气息。南方的夜晚湿润而嘈杂,虫鸣声从四面八方的草丛中传来,此起彼伏从不间断。潘美睡到半夜时被一阵从未听过的鸟叫声惊醒。那声音很短促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就没有了。他在黑暗中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除了虫鸣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走出营帐发现地面上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但他完全不知道。他在南方度过的第一个月就在这种对气候、声音和气味的不适应中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他开始慢慢记住那些夜鸟的叫声中哪些是猎物经过的信号、哪些只是它们之间的闲聊。
潘美在南方度过的第一个月结束时给东配殿写了一封简短的汇报。报告中说南汉边境的守军战斗力不强,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可以在入秋之前将南汉边境的几座主要城池全部攻克。他在报告中没有任何夸大的措辞,每一句话都建立在实地侦察的基础上。他在写着那些字时握笔的手平稳而缓慢。他落笔时没有在纸面上留下任何犹豫的痕迹。当这封报告送到开封时柴宗训读完后将它放入了已阅文卷中,没有做任何批注。但他记住了那份报告中体现的稳扎稳打的思路。稳扎稳打——这正是他南征计划中最需要的东西,也是他在潘美出发前没有明说但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潘美在攻克第一座边境小城后没有急于继续推进。他花了几天的功夫让队伍休整,并让李继隆带着一队侦察兵去探察下一段行军路线上的地形和水源。李继隆用了三天时间完成了侦察任务并带回了一份详细的地形草图。潘美对着那份草图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地图上标注出了几条可供选择的推进路线。他在标注其中一条路线时笔尖停了一下——那条路线虽然路程最短但要经过一片沼泽地。他在那条路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在另一条更绕远的路线旁画了一个圈。稳妥比速度更重要。他在心中反复比较了两条路线的利弊后还是选择了那条更安全的远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