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四月十八，夜。河北，瓦桥关以北。
一支契丹骑兵趁着夜色悄然越过了边境线。他们的行动极其谨慎，没有举火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马嘴上套着嚼子。马蹄上裹着厚布。他们沿着一条赵光义亲自探过的小路，绕过了后周新设的三处暗哨，直奔一处后周的前沿粮草囤积点而去。突袭发生在半夜。当守粮的士兵发现敌情时契丹骑兵已经冲到了粮垛前。火把被点燃，投向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草料垛。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当后周的援军赶到时契丹人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撤退了。留下的是一片正在燃烧的粮草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损失虽然不算太大，但它暴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赵光义对后周边防体系的渗透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他不仅绕过了暗哨，还准确地找到了那处粮草囤积点的位置。
柴宗训在两天后收到了瓦桥关的军报。他将军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愤怒，没有拍案。他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在"契丹骑兵绕过了新设的三处暗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张公公说了一句话——传魏仁浦、曹彬来东配殿议事。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张公公从这道指令的简短和直接中读出了其紧迫性。他躬身退下，以最快的速度去传话了。魏仁浦和曹彬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赶到了东配殿。柴宗训将那份军报递给他们传阅。
两人看完军报后对视了一下。魏仁浦先开口说——赵光义对我们的防务体系太了解了。他知道我们的巡逻路线，知道暗哨的位置，甚至知道粮草囤积点的分布。这样下去我们在河北的防线很快就会被他撕成碎片。曹彬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柴宗训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他的决定——他准备重建边防情报体系。不再使用原有的巡逻路线和暗哨位置。建立两套不同的情报网络——一套是真的，用来指挥自己的部队；另一套是假的，故意让赵光义截获。他说完之后魏仁浦和曹彬都沉默了大约几息的时间。片刻后魏仁浦开口说了一句——这是一个好主意，但需要时间来布局。柴宗训的回答很简短——那就从现在开始布局。被烧掉的粮草可以再补，但如果情报战的主动权丢了，要再夺回来就难了。魏仁浦站起身躬身道——臣明白了。他离开东配殿后沿着回廊向枢密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消息传到洛阳时赵匡胤正在院子中给那几株他亲手种的菜浇水。他听到赵光义在契丹活动的情报后提着水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浇水。他没有任何评价。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评价赵光义的任何选择了。他继续浇他的菜。那些菜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他在阳光下弯腰劳作的身影单薄而专注，与普通农人家的老人别无二致。院子外面的街巷中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而短促。那些笑声穿透了院墙传进来，在那些整齐的菜垄上方轻轻回荡了一下随即散开。他没有抬头去看墙外那些孩子，而是在浇完最后一棵菜后提着空水壶走回了屋檐下。他没有再想赵光义的事。他不能想。
粮草场被烧的消息传到洛阳时赵匡胤正在院子里吃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他听完管家的转述后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在听完后继续低头喝完了那碗粥。管家站在旁边不知道他是不在乎还是在刻意回避。赵匡胤喝完粥后将空碗放在桌上说了两个字：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回屋中。他的步伐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管家注意到他在跨过门槛时扶了一下门框，那是他在开封时从不会有的动作。他走进屋中在书案前坐了下来，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在他坐下之后无意识地紧握了一下，指节泛白了片刻才松开。他望向窗外。院中那几株菜还在地里绿着，但他浇水的兴致已经没有了。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魏仁浦在那天深夜结束工作后走出值房伸了一个懒腰。他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然后在拐角处停下来。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的星星。今晚的星星不多但他看到了一颗很亮的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在心中默默地想了一下那颗星的名字，没有找到答案就没有再想了。他走回家中时妻子已经睡下了，桌上留着一碗还温着的粥。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在桌边坐下慢慢喝完了那碗粥。喝完后他将空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洗了脚上床躺下。他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海中还在想着那些将要放出去的假情报的内容。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事。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今晚他需要休息。他闭上眼睛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在东配殿中柴宗训正在翻阅魏仁浦送来的明网情报汇总。那些情报中的大部分都是他授意放出去的假信息。他看着那些已经被赵光义成功截获的假情报条目，在心中确认了明网渠道的畅通。他又翻开了暗网的报告，从那些真实的情报中提取出河北边境的实际状况，与明网的假信息做了交叉比对。比对的结果与他的预期基本一致。他合上两份报告放在案角。双层情报网的布局已经初步完成。赵光义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第一批假情报。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些假情报在赵光义心中生根发芽，等待他在错误的信息基础上做出错误的决策。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处理下一份公务。
洛阳城中的赵匡胤在那些天中做了一个他很久没有做过的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开封的军营中，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训练。阳光很好，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在梦中站着看了很久，直到一名亲兵跑过来向他报告什么事情将他从梦中拉回了现实。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洛阳家中的床上，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床，望着头顶的帐幔沉默了片刻。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军营了。他原以为离开开封后那些记忆会慢慢淡去，但它们显然还在那里等着他。他坐起身穿上衣服推开门走进院子中。那几株菜还在地里绿着。他拿起水壶开始浇水，动作与他从前在校场上发号施令时截然不同。
边境上秋粮还没到季节，但魏仁浦已经在为入冬后的边防做准备。他下令在河北各州提前储备一批过冬用的物资——棉衣、木炭、毛毡。这些物资在入冬前的价格会随着需求增加而上涨，提前采购可以节省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在签发那些采购指令时在每一份上都写明了最晚送达期限。他在写完那些期限后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望着窗外已经开始变长的白昼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入冬前所有烽燧台都能完工，边境上的物资储备也足以支撑三个月的持续防御。只要入冬前不出大的纰漏，今年的边防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他想到这里稍稍放下了一些心来，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柴宗训在收到魏仁浦的物资储备报告后批复了两个字：照办。他看了看那份报告中列出的物资数量。那些数字显示魏仁浦已经把入冬前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棉衣够用三个月，木炭够用三个月，毛毡够用三个月。所有物资都严格按照三个月的标准储备。他没有在批复上做任何修改，因为他知道魏仁浦在起草这份报告时已经反复核算过了。他在报告上写完批复后将笔搁下，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天光。夏天就要来了，而有人已经在为冬天做准备了。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