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三月二十二日,洛阳。赵府。
赵匡胤坐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没有任何官饰。
洛阳与开封不同。这里没有早朝的钟声,没有军情通报,没有任何人需要向他汇报工作。他每天的生活变得极为简单——清晨醒来,在庭院中打一套拳法热热身,然后喝一碗粥,在院子里走走,下午读一会儿书,晚上喝一壶酒。他不关注开封的消息了。但他不看,有人替他在意。
册封大典的详细流程他还是听到了——街坊邻居们在茶馆中热烈议论着这场盛典,说太子那天穿的衣服多么华美、那套九章冕服金线绣出的龙纹在烛火下多么耀眼、太子的步伐多么稳重。赵匡胤没有去茶馆听那些议论,但他的管家从街上回来后,还是忍不住向他转述了一些。
赵匡胤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他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
但那天下午,他独自坐在庭院中时,忽然想起了他在交出兵权的那天,在城西那家小酒肆中喝的那壶酒。他想起了那天靠窗的位置,想到了那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行人的那个上午。他拿起了酒杯——杯中的酒映着午后柔和的天光,在杯中轻轻晃动。他在将要喝下第一口酒时停住了——他看到院落门口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柴宗训。
不,不是柴宗训本人——是柴宗训派来的一名信使。那人穿着寻常的便服,站在院门口,恭敬地递上了一封没有封缄的信。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太子感念赵太傅多年为国的辛劳,特派人送来一些洛阳本地的土特产作为慰问,希望太傅在洛阳安心养老。
赵匡胤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封信不是来慰问他的——是来确认他在不在洛阳的。来送信的使者看到他本人还在洛阳城中,信的内容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那信使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太子——臣在洛阳很好。请太子放心。"
信使躬身离开了。赵匡胤坐在院中,看着手中那封已经被他读了两遍的信。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在读完信后将信纸折好,没有放入怀中,放在了桌角。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他比我以为的还要小心。"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的酒,一饮而尽。酒杯空了,他轻轻将它放回石桌上。在那封慰问信被放在桌角的位置上压住了那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让它在杯底的阴影中彻底安静下来。
洛阳城中那家茶馆的掌柜在赵匡胤收到慰问信后的第二天,注意到那位经常坐在靠窗位置的老顾客没有来喝茶。他问伙计赵太傅今天怎么没来,伙计说他昨天下午收到了一封从开封来的信,然后就没有出门。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他在擦那张靠窗的桌子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赵匡胤在第二天清晨做了一些很平常的事。他在院中打了一套完整的拳法,力道比他刚到这里时恢复了不少。然后他亲自去了一趟洛阳城中的菜市,买了几样新鲜的蔬菜回来。他亲自挑菜付钱,没有任何排场。菜贩不认识他,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儿,还跟他聊了几句今年的菜价。他说菜价还行,和去年差不多。他拎着菜篮走回府邸时在路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拎着菜篮继续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平静地向前移动着。开封城中,柴宗训在傍晚收到了皇城司的例行报告,说赵匡胤今天去菜市买菜了,还跟菜贩聊了几句菜价。他看完那道报告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道弧度转瞬即逝。他批了一个"知"字后将那份报告归档了。赵匡胤去买菜了。这个消息比任何关于赵匡胤政治活动的消息都更让他安心。
赵匡胤在洛阳的住处离城门不远,他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城门开启时沉重的门闩被拉开的声响。那种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留意过了。以前他在开封时,城门何时开启、何时关闭与他无关——他有公务在身的时候随时可以叫开城门。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和所有普通百姓一样,只能在城门开启后才能出城,只能在城门关闭前赶回来。他到洛阳后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那天清晨,在城门附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等候出城的百姓依次通过城门。有人在交进城税,有人在接受守门士兵的盘问,有人挑着担子挤在人群中。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需要他做决策,没有人用期待或恐惧的目光看着他。他只是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普通老人。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住处。他的脚步声在清晨的街巷中显得格外平静。
赵匡胤在洛阳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每天清晨他会在城门开启时起床,在院中打一套拳然后吃早饭。上午他有时读书有时在院子里走走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地晒太阳了。在开封的那些年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的几乎没有一刻属于自己。现在他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反而有些不习惯了。有一次他在晒太阳的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太阳已经移动了位置,他的半边身体被晒得暖洋洋的。他在那一刻恍惚了一下——不是刚睡醒时的迷糊,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他在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回到屋中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完继续在屋檐下坐着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赵匡胤在洛阳的日子中遇到过几个认出他的人。有一天他在街上走时一个中年男子在他面前停住脚步看了他几眼,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赵太傅?赵匡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那人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赵匡胤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的路。他没有因为被人认出来而感到不安或紧张,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开封了。在洛阳城中认出他的人不会去东配殿举报他,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他在洛阳已经没有任何政治价值了。他在街角买了两块烤红薯,用纸包着捧在手里慢慢走回了住处。红薯很甜,他在吃第一口时被烫了一下。
赵匡胤在洛阳住处的邻居是一个老木匠。老木匠每天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做些桌椅板凳什么的。一开始赵匡胤觉得那些声音有些吵但听久了反而习惯了。有一天老木匠在院子里做一把椅子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打着某种拍子。赵匡胤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些刨木声心中忽然感到一种他在开封时从未感受过的踏实感。那些声音告诉他这世界上有人在用双手做着实实在在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权力更迭而消失——一把好椅子不管谁坐在上面它就是一把好椅子。他坐在院子里一直听到老木匠收工为止。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