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三月十七,金陵。南唐皇宫。
李煜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刚刚写完的词。词牌名《相见欢》,上阕是写春景的,下阕是他昨夜失眠时写下的几句感慨。他放下笔,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昨夜风雨大作,难以入眠,遂填此词。"
他将词卷好放在案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座御书房中安安静静地写多久的词,但他想趁还有时间,多写几首。
他的宰相走了进来,面色不太好,手中捧着一份来自开封的国书。国书的内容很简短,措辞也很克制——后周朝廷对李璟的逝世表示了哀悼,对李煜的即位表示了承认,并表达了希望两国继续保持和平的意愿。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要求割地或赔款。只是一封中规中矩的国书。
李煜读完国书后,沉默了很久。他问宰相:"后周那边——是谁在管事?"宰相回答说是太子柴宗训监国,据传所有重大决策都出自东配殿。李煜又问那太子今年多大。宰相犹豫了一下,才说:"六岁。"
李煜再次沉默了。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几个月之内清理了赵匡胤的势力,打退了契丹的入侵,整编了禁军,然后给他的父亲发来了一封措辞得体的慰问国书。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同日下午,金陵城中。
李煜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一名随从,悄悄出了宫。他走在金陵城最繁华的街巷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追逐嬉笑声,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他双手撑在桥栏上,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秦淮河水,在水面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忧愁还是释然。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变暗,才转身往回走。他在街角买了一份刚出笼的米糕,热腾腾的,咬了一口,甜中带着米香。他在心中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后周的军队真的打到了金陵城下,他应该怎么办?
他没有找到答案。但那块米糕的味道,让他觉得金陵城的春天其实挺好的。他走在回宫的路上时做了一个决定——先不管那些遥远的事,把眼下这首词写完。至于未来,未来再说。
李煜在回宫的路上被一阵胡琴声吸引了。那胡琴声是从河边一条小巷的深处传出来的,曲调苍凉而悠长,不像中原的曲风,更像是来自西域的调子。他在巷口站了片刻,侧耳听着那阵琴声。他没有走进那条小巷去找那个拉胡琴的人,只是站在巷口安静地听完了那首曲子。曲终之后琴声停了,他才继续往回走。回到宫中后,他在御书房中重新摊开那卷他早上写的词,在那首《相见欢》的末尾加了一行注:是日微服出宫,在城中见百姓如常生活,心甚慰。归途闻胡琴声,曲调不知名,但甚好听。他搁下笔后重新读了一遍自己的词与注。词是好词,注是好注。但他知道,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江南文人而不是南唐的皇帝,这首词和这段注会让他感到满足。但他偏偏是南唐的皇帝。他坐在书案前,在烛火将要燃尽时用笔尖轻轻拨了一下灯芯让它重新亮起来,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想再写一首,但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一个字都没有落下来。他最终搁下笔,将那张空白宣纸重新卷好放在案角。他今夜不想再写了。
金陵城中有一个人比李煜本人更担忧南唐的未来。那是南唐的宰相。他在李煜即位后的第三天深夜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后周与南唐的疆域对比图。那幅图上后周的疆域几乎占据了整个北方,而南唐的疆域只有江南一隅。他在那幅图前坐了很久,沉默不语。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比、财力对比、人才对比。每估算一项,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和。然后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知道和谈意味着什么,但战争的结果更让他无法承受。他在那幅地图前枯坐了一夜,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都没有合过眼。第二天清晨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若无其事地去上朝了。开封的茶馆中,有人在议论南唐新君即位的事。一名常在南方跑生意的布商放下茶碗说了一句话:我去过金陵,见过那位新&皇帝。他在当王爷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后花园里种芭蕉。一个喜欢种芭蕉的人,你指望他能守住江山?旁边的人听了都笑了起来。但笑完之后没有人反驳他的话。
李煜在诗会结束后独自回到了御书房。他的书案上摊着一卷他最近在临摹的书法帖。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卷字帖的空白处临了几个字。笔画圆润结构匀称,与字帖上的原字放在一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他搁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临摹觉得还算满意。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案角那叠堆积如山的奏章上,那些奏章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批阅了。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来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关于今年江南春粮收成预估的报告,报告中说江南各州今年的春粮长势良好,预计收成会比去年好一些。他看完后提起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好字。他又拿起下一份奏章,是关于某地水灾后赈灾粮款的拨付申请。他看了一下数字提起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准字。批完那两份奏章后他将笔搁下了,然后拿起那卷字帖继续临摹他的书法。
李煜在那天深夜又被风声惊醒了。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夹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春天的草木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他看到御花园中那些在夜色中静静生长的花木,在无人的深夜中随风摆动。他忽然觉得那些花木比朝堂上的大臣们更真实,因为它们不需要对他说谎。他关上窗户回到床前躺下。但他很久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发现昨夜放在案角的那卷字帖被风吹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纸页上的灰尘放回案上。然后他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了那叠堆积的奏章中的下一份。今天他打算多批几份。
李煜在批完那几份奏章后搁下笔坐了一会儿。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主动批阅奏章,虽然他批的数量不多虽然那几份奏章都是无关紧要的例行公务,但至少他批了。他将批好的奏章放在案角打算明天交给宰相处理后续事宜。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微凉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心情比早上好了许多。他决定今天下午去后花园走一走,看看那几株他亲手种下的芭蕉长得怎么样了。春天了它们应该长出新叶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