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三月十六,清晨。开封,枢密院。
潘美坐在他那间朝北的值房中,面前摊着一份河北边防的旧档案,已经翻了大半个上午。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南唐国主李璟驾崩、李煜即位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他知道,这意味着朝廷很快就会面临一个选择——出兵,还是不出兵?如果出兵,就需要将领;而如果需要将领,他就有机会证明自己还有用。他不再是一个坐在闲差上等死的人。
他合上那卷档案,站起身,在值房中来回踱了几步。他做决定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向左转走向他那间朝北的值房,而是向右转,沿着走廊向东配殿的方向走去。他要去见太子。
他走到东配殿门外时,张公公拦住了他。潘美说明来意后,张公公进去通报。片刻后张公公开门,将他引了进去。
柴宗训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一份文书。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个字:"坐。"潘美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殿下——臣请命。南征。臣在南方待过,熟悉那边的地形和气候。如果殿下决定出兵,臣愿意为先锋。"
柴宗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潘美的请求超出了他的预料——潘美是来请战的。他没有功劳,他现在只有一个枢密院闲差的身份和一堆与赵光义通过信的旧账。如果他能在南征中立下战功——那他就能重新获得在这座帝国中立足的价值。如果他战死了——那至少比坐在闲差上等死体面。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中将潘美的请求放在天平上称量了一下——潘美确实熟悉南方地形,这是他的优势。但他与赵光义之间的那两封信,仍然是一道没有被完全抹去的污点。如果将一支南征军队交到他手上,万一他在南方倒戈——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潘美开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两个字,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而是一个条件:"可以。李继隆跟你一起去。当你的副手。"
潘美听懂了。李继隆不是去当副手的——是去当监军的。如果他有什么异动,李继隆会毫不犹豫地接管指挥权,并以叛乱罪当场处置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转身走出东配殿时,步伐比来时沉了一些。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他在南征中失败了,他的人生就不会再有下一个机会。他沿着回廊向外走,早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短短的、正在向北移动的影子。
同日傍晚,东配殿。柴宗训在潘美离开后,单独召见了李继隆。他召见的时长很短。他问李继隆的问题只有三个。第一个问题:"你在河北前线待了那么久,南方的地形和气候,你熟不熟?"李继隆回答:"不熟。但臣可以学。"第二个问题:"如果潘美在南征中有异动,你有把握控制住局面吗?"李继隆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有。"
柴宗训点了点头,说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他直视着李继隆的眼睛,以平和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决定性的问题:"那如果他没有异动,你真的立了功,你会不会觉得我派你去监视他是对你的一种不尊重?"李继隆的回答很短,三个字:"不会。臣明白。"
潘美走出东配殿后,在宫门口遇到了正准备入宫的曹彬。两人擦肩而过时,曹彬看了他一眼,潘美也看了曹彬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在那短暂的对视中,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图——潘美要去南征了,曹彬是来确认这件事的。曹彬进宫后向东配殿递了通报,柴宗训让他进来后主动说了他批准潘美南征的决定,并告诉他李继隆将担任潘美的副手。曹彬没有对这个安排提出任何异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他信任太子的判断——既然太子认为可以给潘美最后一次机会,那他就不会反对。当天晚上,一名在潘美手下服役过多年的老兵提着一壶酒来到了潘美的临时住所门前。他敲门,潘美打开门后愣了一下。两人在门槛内外互相看了看,老兵问了一句:"将军要去南方了?"潘美说是。老兵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将手中的酒壶往他手中一塞,转身就走出了院子。潘美站在门口握着那壶还带着余温的酒,看着老兵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没有叫住他。他关上门后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那壶不知道是送行还是告别的酒。
潘美出发的那天清晨,开封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城墙上的雉堞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向他做最后的告别。他不知道这一次离开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他翻身上马,带着那支由他旧部和银枪效节军老兵混编的队伍,在与晨雾融为一体的灰白色光线中向南方行去。李继隆骑马走在他的身侧稍后一点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城楼上,一道目光正在目送他们远去。柴宗训站在城楼的阴影中,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他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知道,这是他放出去的一枚重要的棋子。如果潘美能在南征中立下战功,他将重新获得在这座帝国中立足的价值。如果他失败了——那枚棋子将永远消失在南方。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城下的街巷中,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了,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胡饼的香气。
南征队伍出发后的第三天,一名信使从后方追上了队伍带来了一封从开封发出的密信。信是给潘美的。潘美拆开信后看到信纸上写着四个字——活着回来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他认出了那笔迹是柴宗训的笔迹。潘美看完后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封信的内容。他骑在马上在颠簸的官道上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那四个字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李继隆骑马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前后都是银枪效节军的老兵,他们保持着行军队列以每天约六十里的速度向南方推进。照这个速度大约半个月后就能抵达南唐边境。到那时是战是和才会有一个分晓。
潘美的南征队伍在经过一座石桥时,他在桥头勒马停了一下。桥下的河水在早春的阳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望着那道河水沉默了一会儿。多年前他去南方时也经过同样的桥,那时候桥下的河水也是这样泛着光。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去南方能走多远,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策马过桥,没有回头。在他身后,队伍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跟随着他过了桥。在队伍中段的位置李继隆看了一眼桥下那道泛着光的河水。他在心中默默地想——冬天终于过去了。春天来了。而春天的河水总是向东流的——就像这支队伍正在流向南方一样。
潘美的队伍在第三天傍晚扎营时,他独自坐在篝火旁铺开一张信纸给他在洛阳的一位旧友写了封短信。信的内容不长,只是说自己正在南下的途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他写完最后一笔又读了一遍,折好封缄交给了一名将要返回北方的信差。他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送到,但他想告诉那些还在牵挂着他的人他还活着,还在走。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在夜风中跳跃明灭,将手中的枯枝一端放进火中看着它慢慢烧起来,然后将燃烧的那一端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看着火苗在风中熄灭。他扔掉那根已经熄灭的枯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了他的营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