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三月十五,清晨。开封,文德殿。早朝。
一道来自南方的加急奏报打破了朝堂的平静——南唐国主李璟于数日前病逝,其子李煜已在金陵即位,成为南唐新君。
消息传来时,朝堂上的反应并不统一。有人面露喜色——李璟一死,南唐正值国丧,内部不稳,正是趁势出兵的最佳时机。一名武将出列奏道:"陛下,南唐国主新丧,新君立足未稳,臣愿率一支精兵南下,趁其丧期攻其不备,一举平定江南!"
柴荣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站在侧位的柴宗训。柴宗训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在了殿中每一位官员的耳中:"不可。趁丧出兵,出师无名。南唐新君刚即位,国内人心未定,如果此时出兵,反而会让南唐上下团结一致对外。给他们一点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感到意外的话:"而且——李煜这个人,不是当皇帝的料。让他多坐几年龙椅,比现在逼他下台对我们更有利。"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不解——一个六岁的孩子,凭什么判断李煜不是当皇帝的料?但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这个六岁孩子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已经证明了他的判断力远超常人。
柴荣在片刻的沉默后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准。按太子的意思办,暂不出兵。"
同日,金陵。南唐皇宫。
李煜站在新换的宫殿中,身上穿着那件刚赶制出来的皇帝的龙袍。龙袍的尺寸很合身,金线绣出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但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时,没有感到任何喜悦。他即位了,但接手的不是一座稳固的江山。
后周在北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朝中的大臣们分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两派在朝堂上争吵不休,谁也不让谁。国库空虚,去年江南遭遇了水灾,今年的春粮收成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宰相说了一句话:"派人去开封,纳贡。称臣也可以。"
宰相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领命退下。李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如果后周真的打过来,他不想让金陵城的百姓因为他而遭受战火之苦。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首词,刚写了半阕就停了下来,因为窗外的风雨声太大了,大到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将心中的感受传达给手中的笔。
同日傍晚,开封,东配殿。
柴宗训站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南唐的方向上。李煜即位了——前世的记忆中,李煜是一个伟大的词人,也是一个失败的皇帝。他在亡国之后写下的那些词章,流传千古,但他在位期间的每一个决策几乎都是错的。
这一世,李煜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柴宗训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金陵城的百姓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如果李煜愿意纳贡称臣,他可以不急着南下。但如果李煜做出任何错误的决定——那他也救不了他。他在那幅地图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前。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了几个字——那是他写给自己的备忘,关于对南唐的长期策略。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将信纸折好,没有放入暗格,而是放入了最上层的待阅文卷中。
散朝后,范质跟着柴宗训回到东配殿。他问了一个他在朝堂上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殿下说李煜不是当皇帝的料,依据是什么?"柴宗训的回答很简短,只有一句话:"一个真正想当好皇帝的人,不会在他父亲去世的当天晚上还有心思写词。"范质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太子说的很可能是对的。一个人在最需要集中精力处理国丧和权力交接的时刻,如果还有心思吟诗作词,那说明他心中对权力的重视程度远不如对文艺的热爱。一个不重视权力的人是不可能在乱世中守住一座江山的。范质离开后,柴宗训独自坐在东配殿中。他的判断依据不仅来自前世记忆中对李煜的了解,还来自一份他尚未公开的分析——后周与南唐之间的实力差距正在逐年拉大,即使李煜是一个称职的皇帝,南唐也难以在长期对抗中支撑下去。与其急于出兵逼出一个英雄式的抵抗,不如让李煜在位多坐几年,让南唐内部的投降派逐渐占据上风,到时候以最小的代价完成统一。他在墙边那幅地图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金陵的位置上,然后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金陵城中的南唐皇宫中,李煜在那首《相见欢》的末尾又加了一行注,但他没有将它写下来。那行注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今夜风雨很大,金陵城中的梧桐叶被打落了不少,明天早上宫人又要扫很久的院子了。他坐在御书房中听着窗外的雨声,手中握着那卷他已经反复读了几天的词稿。雨声很大,但他觉得那声音比任何琴曲都好听。因为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的安排,它只是自己从天上落下来的。开封城中,范质在深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坐在书房中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他在整理今天朝会上的记录时,在那份关于南唐新君即位的记录边缘写了一行他自己看的批注:李煜非雄主,江南可图,但时机未到。他写完那行批注后将记录本合上,放在书架的最高层。那个位置放的都是一些他暂时不需要取用但也不想销毁的记录。他自己称之为等待时间验证的临时档案柜。他不知道那些记录中的预测需要多少年才能被验证,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因为他知道,太子也有同样的耐心。
李煜在即位的第五天做了一件让宰相感到意外的事情。他没有召开朝会讨论如何应对后周的威胁,而是召集了一群文人在御花园中举办了一场诗会。席间有人作诗有人填词有人弹琴有人画画。李煜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诗词歌赋面带微笑。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中招待朋友的文人。宰相站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看着那场诗会面色平静但心中叹气。他知道李煜是在用诗词来逃避现实,但他也知道即使劝说李煜也不会听。因为李煜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被劝说的人。诗会进行到一半时李煜即兴填了一首新词让歌女当场演唱。歌声在御花园中飘荡婉转悠扬。在场的文人纷纷叫好。宰相也拍手了,但他的掌声中少了一份真心多了一份他说不出口的沉重。
后周朝堂上关于南唐的讨论并没有因为太子的否决而完全平息。几天后范质在向柴宗训汇报各地春耕进展时,以不经意的语气补充了他对南唐局势的个人判断。他说南唐新君李煜不擅朝政,但南唐的宰相是一个老练的人。如果南唐的宰相主政,后周短时间内未必能从南方讨到便宜。柴宗训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范质的判断是对的——李煜不足为惧,但南唐的宰相是一个务实的人。与其现在出兵去面对一个老练的宰相,不如等南唐的宰相老去或离世后再动手。时间站在后周这一边。范质离开后柴宗训站在地图前看着南唐的方向。金陵还在那里。暂时让它继续待在那里吧。
李煜的宰相在那天深夜写了一份秘密备忘录。他在备忘录中记录了他对后周局势的分析——太子年幼但极为早慧,赵匡胤交出兵权,符彦卿被调回京城,后周内部的权力结构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重组。他在末尾写下了他的结论:后周在未来几年内将进入一个内部高度稳定的时期,而我们南唐的窗口期正在迅速关闭。他写完那份备忘录后将纸页小心地折好用蜡封好,放入了书架的暗格中。这份备忘录他没有给李煜看,因为他知道李煜即使看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只是作为一个老臣为自己的职责留下了最后一份记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