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三月十四,清晨。开封,太常寺值房。
太常寺中,一片忙碌。王溥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夜,面前摊着堆积如山的册封仪程草案。后周立国以来,从未举行过正式册立太子的仪式——前几任皇帝要么在位时间短,要么太子早夭,要么根本来不及册立。礼制上虽然有据可查,但落实到具体操作层面时,处处都是难题。
第一个难题是太子的冠服。按《周礼》和《大唐开元礼》的规定,太子受册时应着九章冕服,与皇帝的十二章冕服相呼应。但问题是——柴宗训只有六岁,身体尚未长成,按照成年人体型制作的冕服穿在他身上,下摆会拖在地上。太常寺的官员量了柴宗训的身材后,发现市面上没有任何现成的太子冕服适合他穿,必须从头定制。
第二个难题是受册时的站位。按礼制,太子受册时应从御座前正中进入,在指定的位置行三跪九叩之礼。但那个"指定位置"与御座之间的距离,是根据成年人的步幅来计算的。柴宗训的步幅只有成年人的一半左右,如果严格按照礼制的规定步数走,他走到一半就停在了距离御座还有好几步的地方。
王溥在案前坐了一个多时辰,反复核对着历代仪注中的步数规定和实际距离,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按太子的实际步幅重新计算步数,保持从起点到终点的总距离不变,只调整中间的步数。这个方案在礼制上完全站得住脚,因为它符合"礼之义重于礼之数"的原则。
柴宗训在上午来到太常寺时,王溥将冠服和站位的问题一一禀报。柴宗训没有对任何一个具体问题做出修改指示——他只是说了一句:"王相辛苦了。一切按礼制办。如果礼制没有具体规定,就按最合理的方案办。"
他没有在太常寺久留。在离开之前,他走到王溥的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被反复修改过的仪程流程图上。他在那幅图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痕迹——王溥在每一个环节上都标注了备选方案和对应的礼制依据。他在那幅图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当日下午,开封城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太子册封大典定于三月二十日举行。开封府尹下令在城中主干道上张灯结彩,各家商铺被要求在门楣上悬挂红绸。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相互打听仪式的具体时间和路线,想看看这位从未在公众场合正式露面的太子长什么样。
一名在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对旁边的菜贩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赶上立太子。这得看看。"菜贩点了点头,把摊子上的菜码整齐了些,说:"听说太子才六岁,但已经把赵太傅都斗倒了。你知道那赵太傅是什么人吗?当年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那些话在公开场合说不得。菜贩意识到了失言,闭上了嘴,低头整理他的青菜。但在他弯腰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不是在为赵匡胤的倒台高兴,他是在为自己能活着看到这个新时代感到庆幸。
王溥在太常寺中忙碌了整整一天后,在天黑之前将最终的仪程定稿送到了东配殿。柴宗训接过定稿时,注意到王溥的手指在递出文书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紧张,而是累的。他没有说破这件事,只是静静地接过定稿,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上面已经盖好了太常寺的印信,然后将它放在自己的书案上。他合上定稿后问王溥用过晚饭了没有。王溥愣了一下,如实回答说他还没顾得上吃。柴宗训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张公公说了一句——让人去御膳房端一份热饭菜过来。王溥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那顿迟来的晚饭很简单:一碗热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王溥坐在太常寺的值房中,一个人慢慢地吃完了那碗粥。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他在喝完最后一口粥时觉得太子的心意比他在这座朝堂上收到的任何礼物都更让人感到踏实。不是因为那碗粥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当所有人都只关心他交出的文书是否合乎规范时,只有那个六岁的孩子注意到了他还没吃饭。他将空碗放在桌上,又伏案工作了一会儿,将仪程中最后一个环节的注释补全之后才吹灭油灯离开。
三月十九日夜,册封大典前夜。开封城中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御街两侧的店铺几乎全部亮着灯。有人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货物,有人在挂灯笼,有人只是兴奋得睡不着。柴宗训在当夜独自去了一趟太庙。守卫看到太子深夜来太庙时愣了一下,但还是打开门让他进去了。柴宗训走进太庙,在那排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站了片刻。他没有上香,没有跪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号。他知道那些名号中有些人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一些了不起的事,也有人做得并不好。他站在那里,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我来了。那两个字在空旷的太庙中没有任何回音,但他知道那些列祖列宗已经听到了。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太庙。宫门外,张公公提着一盏灯笼在等他。他走到张公公面前,接过那盏灯笼,自己提着它走回了东配殿。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忽长忽短的轮廓。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批阅任何文书。他坐在书案前,在灯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熄灯休息了。明天将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开封城中的百姓在册封大典前夜几乎没有人睡得安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大街小巷中到处是走动的人声和脚步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开封府尹不得不加派了人手在城中巡逻,防止有人在夜间闹事。但那些巡逻的士兵自己也忍不住兴奋——明天过后,这座帝国就有了正式的储君,这是他们这辈子遇到的第一回。一名年轻的士兵在巡逻时对他身边的同伴说:你见过太子吗?同伴回答他没有见过,但听说太子虽然才六岁,但比很多大人还要沉稳。年轻的士兵说了一句等明天大典的时候我要好好看看太子长什么样。同伴笑他说那么远你能看清什么,士兵回答看不看清无所谓,看一眼就行。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沿着御街继续向前巡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在他们头顶,一轮下弦月正挂在清澈的夜空中,将整座开封城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晕中。那月光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淡淡的银辉。
三月二十日清晨,天还没亮,开封城已经醒了。御街两侧的铺面前夜没有收摊,直接在摊位上凑合了一夜。卖早点的摊位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开张,熬粥的大锅冒着白气。人们挤在各个摊位前买了早点,一边吃一边往御街方向走。皇宫内,柴宗训在卯时被张公公唤醒。他洗漱更衣,在太常寺官员的协助下穿上了那套九章冕服。冕服的穿戴流程很繁琐,从内衬到外袍到腰带到佩玉,一共十几道工序。他站在那里让官员们一件一件地为他穿上,没有任何不耐烦。他今天的状态很平稳。不是因为不紧张,而是因为他在心中已经将今天的所有流程都预演过无数遍了。他在铜镜前最后整理了一次衣冠,镜中的自己穿着九章冕服冕旒在轻轻晃动。他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确认一切无误后转身走出了更衣室。室外的晨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没有眯眼。
大典结束后当天晚上,柴宗训在返回东配殿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星星很多,月色清明。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天空。张公公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打扰他。过了好一会儿柴宗训才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今晚的星星真多。张公公应了一声说是啊。柴宗训没有再说话,继续向东配殿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中回荡,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天晚上他批阅文书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些,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完成了。他不需要再用更多的努力去证明什么了。他只需要继续走下去就可以了。他熄灯后躺下时,在黑暗中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他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
开封城中的百姓在第二天清晨走出家门时看到御街两侧的红绸还在风中飘扬,城门口贴着告示说今晚夜市继续开放。有人路过告示前看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一名卖花的农妇挑着两筐新摘的鲜花在街角摆摊,那些花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有人买了一枝桃花插在家中的花瓶里,说是要沾沾喜气。那枝桃花的颜色比宰相府中那株老桃树的颜色浅淡几分,但那一刻没有人回去分辨它们粉红程度上的细微差别——因为这一天开封城中的每一朵花都比平时鲜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