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四年(964年)十月,开封,崇政殿。
这一夜,崇政殿的门关得格外严。
殿外,御前禁卫换成了皇城司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殿内,灯烛点得通明,御案上铺着一幅大得几乎铺满整张案子的舆图——那是河北、河东、幽燕一带的边防总图。图上,用朱笔密密麻麻标着几十处地名,有的圈着红圈,有的画着箭头。那幅图,是军情司花了半年,从各处密报里攒出来的。
范质、魏仁浦、曹彬、李继隆,四人分列殿中。这是自瓦桥关之役以来,头一回,只有这五个人在场的军议。
柴宗训没有坐下。他站在舆图前,指着图上一个画着粗重红圈的地方,说——幽州。他说——朕今天叫各位来,只为一件事。契丹人的和约,还有两年半。两年半之后,朕要看到,大周的刀,能砍到幽州城下。
殿里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这殿里的人,都去过瓦桥关,都见过契丹铁骑的势头。那句话听着轻,可底下压着的,是几年的兵、几年的粮、几年的路。
柴宗训接着说——北伐,不是一步棋,是五步棋。他从案上拿起一卷写好的密旨,一条一条念给四人听。
第一步,练兵。禁军要整训,银枪效节军要扩到一万五千人。不只要练枪,还要练骑射、练阵型。契丹人的铁骑快,咱们的枪要更快。他说——朕要的兵,是能追上契丹人的兵。
第二步,积财。市舶司的银子,要一笔一笔收进国库。盐铁之利,要从各州县收归中央。北伐的军费,是几十万人的嚼裹,没有银子,刀枪再利,也撑不过一场仗。他说——打仗,先打粮。没有粮的仗,打不得。
第三步,修路。从开封到河北的驿道,全部翻修加宽。粮草、军械、伤兵,都要靠这条路。路好,兵到得快,粮到得快,人心也就稳得快。他说——朕要让大周的兵,从开封出发,十天内,能走到瓦桥关。
第四步,造船。水师要先练起来。河北河道纵横,燕云的仗,不能只靠一双腿。水师不光要在长江上走,还要能顺着北边的河道,往幽州边上送兵送粮。他说——朕要的水师,是能跟着大军,一路北上的水师。
第五步,结盟。草原上,除了契丹,还有奚人、室韦、女真。契丹压着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心里未必服气。朕要派使者,去这些部落走一走,告诉他们——大周开边,不占他们的草场,只要他们到时候,别替契丹人打仗。
他念到第五步时,又添了一句——朕的军情司,这一两年,在契丹内部,已经埋下了几条线。有的是契丹贵族的管事,有的是往来互市的汉商。将来北伐,这些线,能替朕,把契丹人的兵,一条一条地钉在原地。
他望着舆图上幽州那一角,又说——朕要的北伐,不是一路平推。是明里一路,暗里一路。明路打幽州,暗路断契丹人的后路。他说——契丹人若倾巢南来,朕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念完,把密旨放下,望着四人,问——这五步,各位可有什么要说的。
沉默片刻,魏仁浦先开口。他说——陛下,五步之中,积财最难。市舶司刚立,盐铁改制,牵动万千州县。这两样,做得急了,容易生乱。他说——盐铁是命脉,若是一刀切,地方上那些灶户、盐商,怕要闹事。
柴宗训说——所以朕要范相主持盐铁改制,魏卿盯着市舶司的账。他转向范质——范相,盐铁改制,朕不要一刀切。先把账摸清,再把不该收的收回来。能收到多少是多少,朕不催。
范质应了声——臣遵旨。
曹彬接口——陛下,练兵一事,臣有一请。银枪效节军要扩到一万五千人,光靠三衙拨人不够。臣想从河北诸路的乡兵里,再挑一批。这些人熟边情,认得契丹人的路数。
柴宗训点了点头——准。挑人的时候,看两条。一是看胆,二是看心。胆是敢不敢上阵,心是肯不肯替朝廷守边。他说——曹卿,你把挑人的章程拟出来,朕过目。
李继隆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殿尾,听着前头那四步,心里头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嗓子眼涌。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五步之中,没有一步,提到骑军。
柴宗训看着他,说——李卿,你急什么。
李继隆说——臣不急。臣只是怕——契丹人铁骑来去如风,咱们练的兵再精,追不上他们,也白搭。他说——末将跟着陛下打过仗,知道一个理。步兵扎得住阵,可追不上人。要收复燕云,光靠枪,不够。
柴宗训说——所以朕把第五步放在最后。他说——结盟,不是让那些部落替咱们打仗,是让他们拖住契丹人的后腿。契丹人四面受敌,他的铁骑,就不能全都调来对付咱们。到那时候,李卿,你的银枪,才追得上他们。
李继隆听完,低头,没有再说话。可他握枪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这一夜,四人议事,一直议到四更天。散的时候,范质落在最后。他走到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还站在舆图前的少年,忽然对曹彬说了一句——曹帅,臣这辈子,见过几位明主。可像陛下这样,才这么大的年纪,就把一盘棋,看到这么远的,臣头一回见。
曹彬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望着崇政殿里那道被烛光拉长的身影,说——他若再长上几岁,这天下,还有谁,是他的敌手。
李继隆在一旁听着,忽然接了一句——曹帅,你这话说得不对。他说——陛下不用再长几岁。瓦桥关那一仗,他就已经够得上,让天下人掂量掂量了。
曹彬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望着那扇渐渐熄了灯的门,轻声说——李将军,你说得对。是老夫,总把他当成那个站在点将台上的孩子看。他顿了顿,又说——往后,老夫得当他是,敢一个人扛起整盘棋的人看。
两人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夜里更深了,皇城的灯,全熄了。只有崇政殿的窗缝里,还漏着一线烛光——那是柴宗训,又坐回案前,在那幅舆图上,添了一笔。
风从殿外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殿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那道舆图,还摊在案上,静静地等着下一回再被摊开。
柴宗训没有立刻走。他独自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沿着图上那条从开封直通幽州的粗线,缓缓摸过。他的手指,最后停在幽州那座城的红圈上,轻轻敲了敲。
他想起许多年前,父皇指着舆图上同样一块地方,说过一句话——燕云,是中原的心头肉。不取回来,这肉,就一直烂着。
他收回手,把舆图卷起来,亲手放进一只樟木箱里,落了锁。那只箱子,是他用来装最要紧的东西的。里头已经收了几样——父皇临终前的遗诏,瓦桥关一役的捷报,还有这份五年北伐的密图。
他抱着那只箱子,走回寝殿。他把箱子放在枕边,才躺下。窗外,十月的风穿过宫墙,吹动檐角的铜铃。他听着那铃声,忽然想——这盘棋,从今晚起,算是真正落子了。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那只箱子打开,取出那幅舆图,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他看见图上那些朱笔画的箭头,忽然想——箭头的方向,是朕指出去的。可这盘棋,还得分三步走。第一步,是让天下人相信,朕能坐稳这把椅子;第二步,是让中原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第三步,才是把那支箭,射¥进幽州城。
他把舆图重新卷好,放回箱子里。他躺下去,望着帐顶,低声说——一步一步来。朕有的是时间,朕等的起。
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风,穿过了十月的夜。
而那幅舆图,正静静躺在樟木箱里,等着有一天,被重新摊开。到那时候,图上那些朱笔画的箭头,就要变成真的刀兵了。
这一夜,崇政殿里那五个人,谁也没有睡踏实。范质回府后,在书房里把五步方略又誊抄了一遍,压进了自己的书箱底。魏仁浦提笔,把市舶司明年的商船额,多定了一成。曹彬在军营里,把银枪军的军册,从头到尾,又清点了一遍。李继隆则在校场上,独自练了半夜的枪。
他们都知道,今晚这场会,不是议完就散的一场会。是给将来那一场大仗,埋下的头一锹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