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四年(964年)七月,开封,慈宁殿。
还政的念头,符太后在心里存了快一年了。
一年前瓦桥关那场大捷,朝中的章奏一夜之间全变了味道。以前那些折子,都是先呈到她这里,再由她过目、批红。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六部的奏疏,开始绕过她,直接送到了崇政殿。她起初有些失落的,可很快她就发现,那些被儿子批过的折子,条条都有回应,桩桩都落到了实处,比她批的,还要利索。
她记得有一回,一份关于河北防线的折子呈上来,她看了半天,拿不准主意。后来她听说了,那折子在崇政殿,被皇帝圈了七八处,批得比她自己想的还要细——连烽燧台的间距、巡逻道的宽度,都一一核过。她坐在慈宁殿里,把那卷抄本看了很久,忽然想——这孩子,已经不需要她了。
她便知道,儿子长大了。这天下,已经不需要她这个太后,再坐在帘子后头,替他拿主意了。
还政的念头一定下来,她先私下里问了几位老臣的意见。范质听了,没有立刻接话,想了半晌,才说——太后若还政,臣以为,正是时候。陛下这些年的章奏,臣都看了。殿下处事,已自有章法,不假人言。他顿了顿,说——太后若再垂帘,反倒缚了陛下的手脚。
魏仁浦却劝得委婉些——太后辛苦数年,若骤然撒手,只怕朝中有人心不稳。他说——臣斗胆,请太后先还印信,再以祖母之尊,多坐镇朝中一年半载,做个镇山的太岁,替陛下压着。
符太后听了这两家话,心里那杆秤,就放平了。她说——范相说得对。仁浦是心疼哀家,可哀家知道,这天下,孩子迟早要自己扛。她说——哀家这把老骨头,压不住几回山了。早些把路让出来,他走得稳,哀家也放心。
七月初三,她让内侍去请皇帝来慈宁殿用膳。
柴宗训来得很快。他进门时,符太后正坐在窗前,一针一针地缝着一件小袄。那袄子织着虎头,是给宗诚的。柴宗训在她对面坐下,说——娘,有事唤儿子就是,何必专门传膳。
符太后放下针线,望着他,说——娘想跟你说件事。
她停了一下,说——明日朝会,娘想在百官面前,把摄政的印信,还给你。
柴宗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母亲鬓边那一缕白发——这几个月,母亲明显老了一些。他想了想,说——娘,儿子尚年幼,朝中许多事,还要仰仗娘亲把关。
符太后笑了。她说——你这话,说得自己信么。她看着儿子,说——瓦桥关、市舶司、科举糊名,哪一样是你娘拿的主意。你办的这些事,娘看在眼里,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她说——娘这一辈子,能在帘子后头坐这几年,是你的福气,也是娘的福气。可娘有分寸——这天下,终究要你自己来坐。
柴宗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父皇驾崩,自己年幼即位,是母亲强撑着,在满朝文武面前坐稳了那把龙椅。那时候朝里有人不服,是母亲一封一封地批折子,把那些不服的声音,一点一点压下去。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第一次上朝,母亲在帘子后头轻声提点他——见范相,要行师礼。他那时候才几岁,什么都不懂,是母亲,一点一点,把他教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他望着母亲,终于说——娘,儿子听您的。
七月初四,大朝会。
百官分列两厢,符太后穿了全套的翟衣凤冠,从帘后走了出来。这是她摄政以来,第一次在满朝文武面前,站到明处。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里装着摄政的印信。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些年坐镇帘后的日子,好好走完一遍。
她站在殿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哀家自先帝驾崩,临朝摄政,至今数载。今皇帝春秋渐长,明习@国政,内外诸事,皆能自主。哀家老矣,当还政于君,退居后宫。
殿上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劝留之声。有老臣出列,说太后劳苦功高,天下甫定,还望太后垂帘。符太后没有接话。她把那个紫檀木的匣子,亲手捧到柴宗训面前。
柴宗训起身,双手接过那个匣子。他捧着它,在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自即位以来,每得一事,必先请母后定夺。母后摄政数年,夙夜在公,此功此德,朕不敢忘,天下不敢忘。他顿了顿,说——今母后还政,朕当尊母后为慈圣皇太后,后世子孙,永奉香火。
殿上,百官伏地,山呼——皇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那一声声山呼里,符太后站在帘侧,望着那个已经长到她肩头的儿子,眼眶微微发红。她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握了握儿子的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帘后。她走进帘后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可也轻了一大块。
从那一日起,朝中所有的章奏,都只送到崇政殿。摄政的日子,彻底成了过去。
当晚,柴宗训独自去了慈宁殿。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袍子。他在母亲面前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儿子今日,心里空落落的。
符太后问——为什么。
柴宗训说——以前有娘在帘子后头,儿子做事,总觉得身后有人。今日娘把印信还了儿子,儿子反倒觉得,身后的那个靠山,没了。
符太后望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她说——傻孩子。娘把印信还你,不是不管你。娘只是让天下人知道——从今往后,这天下,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做得对,是你的;你做错了,也是你的。娘还坐在你身后,可娘不会再替你去遮、去挡。
她顿了顿,说——这才是真正的,你该有的样子。
柴宗训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窗外,七月的晚风穿过慈宁殿的廊檐,吹动殿角的宫灯。他望着母亲鬓边那一缕白发,忽然觉得,从今夜起,他的人生,真的要开始一个人走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儿子今晚,想在这儿坐一夜。
符太后说——坐吧。她拿起针线,又缝了两针,说——娘陪你。
窗外,七月的月亮升起来,照着慈宁殿的廊檐。那一夜,慈宁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日一早,柴宗训从慈宁殿出来,张公公低声道——陛下,昨日还政的旨意传出去,今日一早,宫门外跪了几位老臣,说想见陛下。
柴宗训问——什么事。
张公公说——他们……是来给太后请安道贺的。还说,想替太后保一个"监国"的名号,日后朝中有大事,好请太后垂询。
柴宗训停住了脚步。他想了想,说——传话过去:太后春秋已高,宜静养。朝中之事,朕自当亲裁;若有疑难,朕自会亲往慈宁殿请安,当面讨教。他说——监国之名,不必再提。太后还政,便是还政。从今往后,这天下的名分,只在崇政殿。
张公公应了声,转身去传话。
宫门外那几位老臣听了,相视一眼,没有再坚持。他们望着那道朱漆宫门,心里都明白——从今日起,这座皇城,真正换了主人。
那日午后,柴宗训批完折子,又去慈宁殿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提朝政,只陪着母亲,看宫人给廊下那几盆秋菊浇了水。临走时,他忽然说——娘,儿子把那个紫檀木的匣子,放在崇政殿的案上了。
符太后说——放那儿做什么。
柴宗训说——儿子想,让儿子每回批折子,都看得见它。它在那儿,儿子就记得——这天下,是娘替儿子守了这几年,才交到儿子手里的。儿子不敢忘。
符太后望着他,没有接话。她伸手,替他把衣领的褶子抚平,说——去吧。娘在这儿,看着你。
柴宗训应了声。他站起身,朝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望着灯下的母亲,忽然说——娘,等北伐那日,儿子若是走远了,您别担心。儿子走多远,都会记得,慈宁殿这盏灯,还亮着。
符太后低下头,没有答话。她只是又拿起针线,缝了两针。那一针一针的线脚,落在灯影里,细密而稳。
他走出慈宁殿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符太后还坐在灯下,低头缝着那件小袄,像是缝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他忽然想——娘这辈子,替他缝过的,何止是衣裳。是把他这个人,从那个穿大一号靴子的孩子,一针一线,缝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转过身,快步朝崇政殿走去。七月的风,吹过他身后的慈宁殿,吹动廊下的宫灯。那座殿里的灯,会一直亮着——他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