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四年(964年)正月末,大名府,银枪效节军大营。
扩编的诏令下来之前,柴宗训先做了一件事——他让兵部把银枪效节军的军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军册摊在行宫的案上,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看得极慢。三千人的旧册子,他看了一天。曹彬陪在一旁,以为他在查军功,查选拔。直到他合上最后一册,问了一句——军册上,这些人,家里什么情形?
曹彬一愣。柴宗训说——朕要看的不是他们的战功。朕要知道,一个银枪效节军的士卒,他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爹娘谁养,妻儿谁顾。仗打完了,人活着回来的,家里该是什么光景;人没能回来的,家里又该是什么光景。
曹彬忽然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一册花名,而是一笔账——朝廷欠这些兵士的账。
当夜,柴宗训连夜召见兵部侍郎和曹彬,摊开一卷他亲手拟的章程。那章程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写得分明——其一,银枪效节军饷银,比照禁军上等,按月足额发放,一文不少;其二,凡入军者,其家田亩免征徭役,其父母妻儿,州县不得以任何名目加派;其三,阵亡者,抚恤银百两,另授其家田十亩,其子年满十六,可入官学,优者补入本军;其四,伤残者,授田二十亩安置,由地方官府代耕三年;其五,士卒服役满十年,愿退者,授田二十亩,免除终身徭役。
兵部侍郎看完,手有些抖。他做了一辈子军务,见过无数兵册,见过无数抚恤的名目,可从没见过有人把"军人家属"四个字,一条一条写得这么细。他忍不住说了一句——陛下,按此章程,军费恐怕要翻上一番。
柴宗训说——翻就翻。他说——朕在军里待过,知道一个道理。士卒肯把命交给你,是因为他信你。他信你,他才敢把爹娘妻儿托付给你。你把他家里的日子安顿好了,他在阵前,才肯替你把刀往前递。你若只让他吃饱饭就上阵,那他替你卖命,卖的也只是半条命。
曹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望着案上那卷章程,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当兵,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老人病倒了,还得托人往营里带信,信送不到,人死在阵前,家里连个信都收不到。他望着那卷章程,缓缓说——陛下,臣当年若有这份章程,兴许能多留住几百个兄弟。
章程颁下,扩编也开始了。
选拔是从三衙禁军和河北诸路防军里挑。柴宗训定了规矩——不看出身,看本事。能拉开一石弓的,留下;能在雪地里一天跑五十里的,留下;能在阵前不动刀枪先看人眼色的,格外留下。他说的最后一条,曹彬听得懂——那是挑将才,不是挑兵。他专门挑了几个老兵油子,站到挑人的桌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新兵们过了弓、过了跑,最后这一关,就是站在那几个人面前,看谁的脊背,在老兵油子的目光底下,先软下来。
正月的大名府,天寒地冻。校场上天天响着号令,新来的兵一茬一茬地练。柴宗训几乎日日都在营里。他不坐高台,就站在场边看。看新兵拉弓,看老兵传枪,看伙房开饭的时辰准不准。有一回,伙房开饭晚了一刻,他让人把伙头军叫来,问——今晚为什么晚了。伙头军说——雪大了,柴火湿。柴宗训说——柴火湿,你就不会提前一个时辰烧水?伙头军满头汗,当晚就把开饭的时辰,又往前挪了半个时辰。
有老兵认出了他,私下说——这位爷,比当年的赵点检还肯下营。旁人问,赵点检是谁。那老兵张了张嘴,没敢接话,只低头把那碗饭扒干净了。他知道,那位赵点检,如今在开封城里,只剩一个闲爵了。
扩到第七天,一个老卒的媳妇带着孩子,一路从郑州老家赶到了大名府。她在营门外怯生生地张望,守门的兵士认得她,把她领了进去。老卒看见媳妇,愣住了。媳妇抹着泪说——县里来人,把咱家徭役免了,还送来两石粮,说是朝廷给的。老卒听着,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对媳妇说——回去告诉娘,让她放心。咱家娃,往后能进官学。
这话传到柴宗训耳朵里,他正在看新兵的队列。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卷兵册,又翻过了一页。他问身边的小校——那个老卒,叫什么名字。小校查了册子,说——叫陈大有,郑州人,从军八年,瓦桥关一仗,身上中了三箭。柴宗训记下了这个名字。他没有说话,只把那页兵册,又看了一遍。
扩编用了整整一个月。一万人,从三千的底子上,一枪一枪地补了出来。装备也换了——新枪,新甲,新号旗。那杆银枪的旗,从大名府一直立到了定州。兵部的人算了算,这一万人,一年的开销,抵得上朝廷一个路的田赋。可没有人再提那句"国库怎么办"——因为陛下说了,国库的事,他来解决。
扩编到第二十天,柴宗训做了一件让曹彬也意外的事。他把三司派来清账的官员,直接领进了银枪军的库房,说——从今日起,银枪军的饷银、粮草、器械,每旬一结,账目公开,随时可查。他说——朕把这支军队的账,摊在明面上。谁也别想,在这支军上做手脚。
曹彬听了这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望着那道走进库房的少年身影,忽然想——这军里,头一回有人,把账看得比刀还重。
扩编完成那日,柴宗训亲自登点将台。台下,一万精兵列阵,甲胄在冬日的日光下连成一片,长枪如林,喊声震野。他站在台上,望了这支队伍很久。风卷起他的大氅,他没有动。
身后,曹彬低声问——陛下,可要检阅操演?
柴宗训摇了摇头。他看着台下那一片乌沉沉的人头,缓缓说——朕今日不阅兵。
他说——朕今日要记住这一万人。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一辈子,都有朝廷替他们兜着底。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台上台下——
"燕云十六州。朕迟早,要踏平。"
台下,没有人接话。可那一万双眼睛,都望着点将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风从北方吹来,卷着雪沫子,打在他们的甲胄上。那面银枪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点将台下,那个叫陈大有的老卒,也站在那里。他仰着头,望着台上那道身影,忽然觉得,自己那三箭,值了。
散操之后,陈大有回了营帐。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那是今早他媳妇走时留下的。信上没写几个字,是他媳妇托人代写的——大有吾夫,家中诸事安好,徭役已免,粮已入库,娘让俺嘱咐你,好好当差,莫负皇恩。他握着那封信,坐在铺上,看了很久。他识字不多,那几个字,他认了又认。他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又从铺底下翻出那杆新发下来的枪,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擦枪的时候,他想起媳妇那句话——好好当差,莫负皇恩。他想,他陈大有这辈子,算是把命交给这位陛下了。
扩编那些天,军营里每天都有新兵入营。他们大多是河北乡下的后生,有的是被爹娘送来当差的,有的是自己跑来投军的。入营头一件事,是到帐房里按下手印,领一份军册。那军册上,除了姓名、籍贯、从军年限,还多了一栏——家里还有什么人。有后生握着笔,支支吾吾地写——俺娘,俺弟。写得歪歪扭扭。军曹看了一眼,说——写清楚了。往后你立功、你阵亡,朝廷都要按这册子上的人头,给你家发银子。
那后生听了,笔顿了顿,又补了一笔——俺娘身体不好,俺弟还小。他抬起头,问——官爷,俺要是立了功,这银子,能不能直接寄给俺娘。
军曹说——能。朝廷有章程,军饷直接送到家里,不经手官差。
那后生握着笔,半天没说话。他把军册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忽然说——那俺好好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