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四年(964年)正月,大名府,行宫。
论功行赏的诏书,是正月初九颁下的。
大名府是河北路治所,瓦桥关一役后,各路勤王的将领、转运军需的文臣,都聚到了这里。行宫的偏殿里摆了三桌酒,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铺张的仪仗。可这一日,偏殿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顿酒的分量——这是打完了仗,论功的时候。
柴宗训站在殿上,面前摊着一卷写满名字的册子。那是兵部与枢密院核定的功册,每一笔功,都有奏报为据。他翻开第一页,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他先念了曹彬的功。
曹彬这一仗,从瓦桥关布阵到诱敌深入,到最后一战定乾坤,功劳最大。他不只是打赢了,是把契丹人那点心思,一仗一仗地算尽了——先以步军诱敌,让契丹铁骑以为周军怯战,一路追到瓦桥关下,再以银枪军正面硬撼,水师断其后路。那一仗,契丹十万铁骑,折在大周手里近半。柴宗训亲自下阶,把封赏的诏书递到他手里——进枢密副使,加检校太尉,仍总殿前司兵。
殿上的武将们听着,都暗暗点头。没有人不服曹彬——瓦桥关那一战,谁站在阵前,谁在后方运筹,军中都看在眼里。曹彬接了诏书,伏地谢恩。他抬起头时,眼眶有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诏书抱在胸前,站回了武将之首的位置。
李继隆封开国侯。他从唐河北岸的军帐里被叫来行宫,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柴宗训看着他,说——李卿这次追得及时,赵光义没有跑成,是你李继隆的功劳。李继隆伏地领命。他领的是侯爵,也是那句"你做人的时候都不是对手"背后的分量。殿上的年轻武将们,都拿眼睛瞟着他——谁都知道,李继隆这一爵,是从唐河的雪地里,一刀一枪挣出来的。
韩令坤加太保衔。老将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这一仗他坐镇后方,粮草器械一样没误过。柴宗训走到他面前,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韩令坤接过那杯酒,手有些抖,不是怕,是这几年在边境上冻的。他喝下那杯酒,说——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替陛下守几年北边。柴宗训说——韩卿,朕不要你守几年。朕要你守着,等朕来。
慕容延钊封侯。他在瓦桥关侧翼那道山谷里伏了整整一夜,把契丹败军的退路堵了个严实。那一夜,他的一营人马,在雪地里伏到天明,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可那支契丹残军,一个也没从那条山谷里溜走。他领了封赏,没有多话,只是向柴宗训拱了拱手。
念到银枪效节军的时候,柴宗训顿了顿。他抬起头,望着殿外列队的将士。那杆银枪的旗,在正月的大名府城头猎猎作响。他说——银枪效节军,今日起,赐号天子亲军。凡入此军者,饷银加等,阵亡抚恤,朝廷一体承担。殿外,那一万将士齐声应是,声浪几乎掀了殿瓦。那声音里,有瓦桥关的雪,也有这一路北上的风霜。
这一日,还有一个人领了封赏,却领得并不轻松。
石守信站在殿尾,等着自己的名字。他这一仗,在定州城下死死缠住赵光义的人马,没让那帮人钻出包围圈,功劳是实打实的。柴宗训念到他的名字时,却没有先赏他,而是先问了一句——石卿,可还记得去岁在邢州的事?
殿上静了一瞬。
石守信跪下去,伏着身子,没有抬头。他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那年他跟着赵光义搅起的那些风浪,陛下没有翻旧账,可也没有忘。他伏在地上,听见头顶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一仗的功,朕记下了。可你当年在邢州做下的那些事,朕也没忘。功是功,过是过。今日朕还你清白,却要收回一样东西。
他说——石卿,你年纪也不小了。回京去吧。朕在京里给你留了宅子,你安生养着,替朕看着这座开封城。兵,就不必再带了。
石守信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动。殿上的人都以为他会求情,会争辩。可他没有。他磕了一个头,说——臣,领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慢。走过殿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面银枪的旗。他忽然明白,这一仗,自己赢回了清白,却输掉了那支跟了他半辈子的兵。他站在风里,叹了口气,像是把这一辈子都叹了出去。走出行宫大门时,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邢州,自己也是这般,赌了一口气,押上了半生。这一回,他输得不冤。
他走出去不久,韩令坤和慕容延钊正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韩令坤叹了口气,说——石守信这个人,我认得他三十年了。他是条汉子,就是路走岔了。慕容延钊说——他走岔路那年,我就知道,会有今天。韩令坤说——可陛下还了他清白,也给他留了宅子、留了爵位。换作从前的朝廷,这样的人,是要砍头的。他说——咱们这位陛下,手段是软是硬,都在他手心里攥着呢。
慕容延钊没有接话。他望着那道消失在行宫门外的背影,又望了望殿里那道正在念功册的身影,说——韩老,你信不信,咱们这一辈老将,往后,怕是一个一个,都要像他这样,被陛下从军里请出去了。韩令坤说——我知道。他说——可我不怕。陛下把咱们请出去,不是不要咱们了,是让咱们清清白白地,安个晚年。他说——我韩令坤打了半辈子仗,图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月的风,卷着行宫的旗角,从他们面前吹过去。
柴宗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没有多看他一眼。他回到案前,继续念下一份功册。殿上的武将们交换着眼色——谁都看出来了,陛下这是论功行赏,也是在借这场封赏,把最后一点不安分的东西,从军里剔了出去。
散赏之后,柴宗训把曹彬留了下来。
殿里只剩他们两人。柴宗训问他——这一战,银枪效节军折了多少。曹彬说——阵亡九百,伤者一千三百。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千人守不住瓦桥关,一万人守不守得住?曹彬抬眼看他。柴宗训说——朕要把银枪效节军,扩到一万人。从全军选拔,不看出身,看本事。
曹彬愣了愣。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忽然问了一句——陛下,一万人的饷银、器械、战马,都要朝廷来出。国库……
柴宗训打断他——国库的事,朕来想办法。你只管练兵。他走到窗前,望着大名府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银枪旗,缓缓说——朕的账上,已经欠着燕云十六州一笔账了。这笔账,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窗外,正月的风吹动行宫的旗角。那一万人的队伍,正要在北方的旷野上,一枪一枪地扎出来。
散朝时,范质从偏殿走出来,望着那道还站在殿窗前的少年身影,对身边的老臣说了一句——你信不信,从今日起,这大周的军心,就都在这杆银枪旗底下了。老臣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正月的风,卷着行宫檐角的雪沫子,一路吹过去。
那日夜里,偏殿的宴席散了。武将们三三两两地往营里走。有人趁着酒劲,说起瓦桥关上那一仗,说到兴头上,连比带划。也有人说起了石守信——有人替他可惜,有人替他庆幸。李继隆端着酒碗,坐在火堆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石将军这一去,是福气。他要是还留在军里,日后的仗,他未必能打下去。
有人问——怎么说。
李继隆把酒碗放下,说——陛下用兵,靠的不是老兄弟,是规矩。他说——瓦桥关一战,陛下看得比谁都清。谁的功,谁的过,陛下心里,都有一本账。他顿了顿,说——咱们这些人,只要照着规矩打仗,就永远是陛下的人。
火堆噼啪地响。那几个武将听着,都沉默了。正月的风,吹过营帐。那一夜,大名府的军营里,许多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往后的仗,怎么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