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963年)腊月,开封,赵国公府。
消息是午后来的。
赵匡胤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孙子》。他已经很久不上朝了,朝里的大事小情,他都是隔着墙听个响。瓦桥关大捷的消息传到开封那日,满城都放了鞭炮,他坐在书房里,听了一下午的爆竹声,没有出门。他知道那道捷报里没有他半个名字,他也早就习惯了。自从那年他把兵权交出去,他在这座开封城里,就是一个闲人——一个有爵位、有宅子、却没有刀兵的闲人。
可这一回,送消息来的是老仆。老仆在门外站了半晌,才进来说——老爷,定州那边,出事了。
赵匡胤放下书。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只是看着老仆。老仆低着头,声音发颤——二公子……没了。赵匡胤的手在书页上停了很久。他问——怎么没的。老仆说——拒捕,在唐河北岸,自己了断的。李继隆给葬了,头朝着开封。
头朝着开封。赵匡胤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念了几遍。他忽然想起老二小时候,在汴梁的街巷里跑,摔了跤,爬起来不哭,先抬头看看城墙的方向。他那时候对爹说——爹,俺要守着这座城。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守城是好事,可别把城守没了。
如今,老二没能守住城,也没能守住自己。临了,倒是把头朝着这座城,回来了。
赵匡胤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冬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他这一辈子,哭过三回——爹死的时候一回,娘死的时候一回,还有一回,是多年前在淮南,看着整整一营的兄弟倒在自己面前。此后他就再没哭过。他不是没有眼泪了,是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他想起老二这辈子做过的那些事。想起他二十出头时,跟在自己身后,一句一个"兄长",替自己去迎人、去送人、去周旋那些自己不耐烦周旋的场面。想起有一年冬天,老二从外头回来,带回来一坛酒,说是在滁州老窖买的,非要陪他喝。他那天军务忙,没喝几口就起身走了。他如今想起来,那一坛酒,他竟连一口都没喝上。他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人这一辈子,有些酒,错过了,就再也喝不上了。想起他野心一天比一天大,大到连自己这个当兄长的,都开始怕他。想起他投了契丹,带着那帮流亡的汉人,在草原上立了"光复"的旗号。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在寿州的军帐里,听见外头有人喊他"二公子"……
老二走到今天这一步,怨谁?怨那个皇帝?怨李继隆的那杆枪?赵匡胤在风里站了很久,最后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怨不怨自己。他没有答案。
他走回书房,从书案底下翻出一个旧木匣。匣子里装着他这些年收着的旧物——一枚旧印,一封旧信,一截断了的弓弦。他在匣子最底下摸出一块布,抖开,里面包着一把钥匙。那是老二当年从滁州托人捎回来的,说是替他留个念想。他摩挲着那把已经生锈的钥匙,忽然把它用力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老仆在门外轻声唤——老爷,用饭吧。他说——不用。你们歇着。这一夜,他没有回屋。他披着那件旧棉袍,站在庭院的雪地里,从掌灯站到天明。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
这一夜,开封城另外一头,皇城司的暗桩送来了两封密报。一封写着——赵国公自午时得知死讯后,于庭院中站了一夜,未进粒米。柴宗训看完,没有批,只把密报压在了案角。另一封是李继隆呈上的赵光义遗言抄录。他看完那句"我做人的时候,都没能赢过你们",沉默了许久。
他把那两封密报放在一处,对着灯,看了很久。他想,赵光义这个人,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到死,也算计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就没赢过。他赢不了的,不是哪一仗,是这座开封城,是这座城里,人心向背。他想起父皇在世时说过的话——治国,先治人心。人心在,国就在。
他忽然想,赵光义输,是输在他眼里只有那把龙椅。可他柴宗训要的,从来不只是一把椅子。他要的,是这把椅子底下,那万万千千的人。
他把两封密报收进匣中,又坐回了案前。
他没有立刻发话。他让张公公把那封密报收好,然后坐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叛臣赵光义,已伏诛。其妻眷子女,一体赦免,不加株连。
他写罢,放下笔,望着那两行字,对张公公说——赵光义有罪,罪在他一人。他府里那些人,是他自己作下的孽,不该再由他们来担。他说——赵光义的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命礼部,教他们读书,不许教他们记恨。若是长歪了,那是朕没教好。
张公公躬身应了。他望着天子,忽然觉得,这位少年天子杀人,杀得狠,可饶人的时候,也饶得干净。
天亮时分,张公公来报——赵国公府传话,国公他老人家,今晨咳了血。太医请不请?柴宗训想了想,说——请。让太医院挑最好的去。他说——告诉他,朕没有株连的意思。他的府邸、他的爵位,朕都留着。赵光义是赵光义,他是他。
他又补了一句——赵光义的两个孩子,命礼部好生安顿。他们若愿意读书,就送去太学;若想从军,将来成年了,随银枪军。他说——这两个孩子,是赵家的血脉,也是柴家的仇家之后。朕不杀他们,不关他们,只让他们自己选,将来做什么人。
张公公应了声,又迟疑道——陛下,那两个孩子,毕竟是叛臣之子。朝中怕是有人说闲话。
柴宗训说——让他们说。他说——朕若是连两个孩子都容不下,这大周的天下,还能容得下什么人。他顿了顿,说——赵光义的账,他自己还了。他的孩子,不该替他再还一遍。
张公公躬身退了出去。
柴宗训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封李继隆的军报。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叛臣赵光义已伏诛,此案了结。赵氏余党,一律不究。他搁下笔,望着窗外开封城冬日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那一年,他第一次踏进开封城,牵着他手的那个人,是父皇。
燕云十六州,还挂在契丹人手里。
他想起父皇在世时常常念叨的那几句话——燕云不归,中原就永远睡不踏实。他想起父皇临终那几日,躺在病榻上,还要人把舆图挂在床前,指着幽州那块地方,一遍一遍地看。父皇那时候说——朕这辈子,是看不到了。你记住,燕云,不只是一片地,是中原的北门。门不开,风就一直往里灌。
他要收回燕云,就不能只靠银枪效节军这一条腿。契丹铁骑来去如风,河北的河网密布,拒马河、桑干河,处处都要人守。靠步兵渡河,靠骑兵去追契丹的轻骑,都不是长远之计。他想起瓦桥关上,那一条一条横在面前的河,想起契丹人仗着马快,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渡河跑的日子。他忽然明白,父皇当年那句"燕云是北门",说的不光是门,还有门前那些河。
他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一个字——水。
他望着那个字,搁下笔,缓缓开口,像是说给张公公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要收复燕云,得先练一支水师。"
窗外,腊月的雪又开始落了。赵国公府里,那个曾经在寿州军帐外偷看他的小皇子的身影,又一次在他眼前晃过。只是这一次,赵匡胤不再去想那些旧事。他握着那把生锈的钥匙,望着庭中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老仆端着一碗粥,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说——老爷,天亮了,吃口粥吧。他没有应声。他望着那把钥匙,忽然把它收进怀里,说——留着吧。老二留给我的,就这一样东西了。
而那座宫里,那个少年天子,正要开始他下一盘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