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963年)腊月,定州以北三十里,唐河渡口。
赵光义是在后半夜被马蹄声惊醒的。
他披着斗篷走出帐篷时,营地里已经乱了。残存的几百名士兵正在火光里来回奔跑,有人牵马,有人抱兵器,有人干脆扔了手里的东西,朝着北方暗沉沉的旷野拔腿就跑。他望着这片乱象,没有去拦。他知道拦不住——瓦桥关一败,契丹十万大军折了大半,耶律贤退回草原,连回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了。他赵光义光复军这点人马,在契丹人眼里,早就从盟友变成了累赘。
五天前,耶律贤撤走时给他留了一句话——定州守不住,随军北撤。他没走。他不肯走。他在定州城外经营了几个月,挖了壕沟,修了堡寨,把能聚的人头都聚在了这里。他不相信那个孩子能把契丹打成这样,更不相信自己会连定州都守不住。他曾经派人往契丹的南京去,想再借一支兵,可去的人只带回一句话——南京那边说,瓦桥关都丢了,借兵?借兵做什么,去给那个小皇帝送人头么。
他把那句话吞进了肚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还在等。等一个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可今夜这满营的溃兵,把最后那点念想也踩碎了。
李继隆的追兵,比溃兵到得还快。
第一通鼓响的时候,唐河对岸亮起了整排火把。那火把排成一线,沿着河岸铺开,望不到头。火光里,一面面黑底银字的旗子竖了起来,旗上绣着一杆银枪。那是银枪效节军的旗。赵光义认得那杆枪——瓦桥关上,就是这杆枪,把他的先锋营,连同契丹人的铁骑,一起钉在了那片滩涂上。
赵光义在火光里眯着眼,望着那排旗子,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想起四年前在开封,那个孩子还是东配殿里一个连书案都够不着的娃娃。他那时候把整座开封城都算在了心里,算来算去,独独没算到这一杆银枪,会在今天横在唐河对岸。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向北,绕河。"
残兵们早就等着这句话。他们扔下辎重,跟着赵光义沿着河岸向西狂奔。没有人回头。可他们跑出不到五里,前方的山谷里又亮起了一排火把。火把后面,是李继隆勒马而立的剪影。马是黑的,甲是黑的,只有他手里那杆枪的枪尖,在火光里白得刺眼。
赵光义勒住了马。
他身后是唐河,身前是山谷,两侧是半人高的枯苇。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到头来,居然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
他没有再往后退。他把斗篷的兜帽掀下来,露出一张已经被风雪刮得干裂的脸。他望着山谷口那个黑衣骑将,等着他开口。
"赵光义——"对面,李继隆的声音穿过夜色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陛下说了,留你一具全尸。"
陛下说了。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赵光义心里。他从前在开封,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连死,都要由别人替他定个全尸不全尸。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算计了半生,争了半生,到头来,连个像样的死法,都没能替自己挣下来。
他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站在雪地里,解下腰间那柄剑。剑是赵匡胤送他的。那年他在开封府衙署得了功名,兄长解下这柄佩剑送他,说——老二,这天下,咱们兄弟早晚要打一份出来。他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他想起这些年在草原上,顶着风沙立"光复"旗号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跟着他从汉地流亡到塞外的兵。他不后悔。他只是觉得,有些账,他这一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身后的残兵已经跪了一半。有人扔了刀,有人伏在雪里发抖。赵光义没有看他们。他望着山谷口那个黑衣骑将,忽然开口——
"李继隆。"他说,"当年在寿州,你不过是个替人牵马的校尉。"
李继隆在马上没有动:"托你的福,如今替陛下牵马。"
赵光义点了点头。他又把剑握紧了些,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清的话——我做人的时候,都没能赢过你们。如今这副样子,就更赢不了了。
雪越下越大。赵光义没有再回头。他把那柄剑横在颈间,用力一划。血溅在雪地上,红得晃眼。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北边那片他终其一生都没能踏进去的草原。
山谷口静了很久。
李继隆翻身下马,走到那具尸身前,站了片刻。他蹲下去,把那柄剑从雪里捡起来,用袖口擦净了刃上的血,插回剑鞘。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身边的副将说——找个地方,把他葬了。头朝着开封。
副将不解:"朝南?他是叛臣……"
"朝南。"李继隆打断他,"让他死了,也看着开封。看他欠的东西,这辈子还清了没有。"
当夜,追兵在唐河渡口扎营。定州城的降卒被押来清点,一共六百七十人。李继隆没有下令杀俘,只让人造册登记,愿留的编入后军,愿走的发给路费遣散。有个老兵跪在雪里,不住地磕头,说家里还有老娘,求放一条生路。李继隆看了他一眼,对军曹说——他的路费,加三成。那老兵听了,磕头磕得更响,李继隆没有再看他。
他站在营帐里,把那柄剑放在案上,提笔写了一封军报,六百里加急送往定州城中的天子行营。
军报写得很短。只有四行字——叛臣赵光义,拒捕,于唐河之北自刎。残部六百七十人俱降。其人佩剑一柄,臣敬呈御前。
他放下笔,望着案上那柄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也是在这个方向,陛下亲口对他说过一句话——赵光义这个人,成不了大事,但他绝不会投降。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那位少年天子,看人看得比他准,看这盘棋,也比他想得远。
天亮时分,雪停了。定州城方向,一队人马踏雪而来。为首的是柴宗训。他穿着玄色大氅,骑在马上,一路没有说话。他进城之后没有去见降卒,也没有去清点缴获。他先让李继隆带路,去看了唐河渡口的那座新坟。
坟不大,土还新着,没有立碑。柴宗训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身后,李继隆把佩剑呈了上来。柴宗训接过那柄剑,拔出一截。剑刃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是他自己擦不净的。他看了片刻,把剑还了鞘,没有收入怀中,也没有扔掉。他对张公公说——收着。将来写进史书里,是个凭证。
张公公躬身接了。柴宗训又望了一眼那座坟,转身朝马走去。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你活着的时候,就不是朕的对手。死了,就更不是了。"
他翻身上马,朝着定州城方向,没有再回头。风雪在他身后,把那个新坟,一层一层地盖住了。有些人的名字,从此以后,只会出现在皇城司的档案里,和史官笔下那些冷冰冰的字句里。
李继隆在雪地里站着,望着天子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他娘小时候教他的一句话——人一辈子,做一件自己问心无愧的事,就够了。他今日做的这一件,够他记一辈子。
回定州城的路上,柴宗训问李继隆——那六百七十个降卒,你怎么处置的。
李继隆说——愿留的编入后军,愿走的发路费遣散。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说——做得好。他说——赵光义造的孽,不该让这些跟着他跑的兵来还。他顿了顿,说——这些人里头,多半是被裹挟的,也有一半,是当初在开封跟着他做事的人。你回去查一查,若有本家子弟,一并放了。
李继隆应了声——末将遵旨。
马蹄踏着雪,一路向南。定州城头,那面刚刚换上来的银枪旗,在腊月的风里,猎猎地响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