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963年)冬,瓦桥关外,决战。
这一日,两军对阵之前,契丹人照例祭了天。耶律贤亲自主祭,祝祷苍天,求契丹神佑。他跪在地上,祈祷这场仗能赢。他不知道,他的这一跪,落在对面周军的眼里,成了柴宗训计划里的一环。
柴宗训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契丹祭天的队伍,对身边的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领命,带着几名兵士,悄悄退了下去。过不多时,周军阵中,升起了一面大旗。那旗上,没有绣"周"字,只绣了一颗白星,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契丹的将领们,很快看见了那面白星旗。他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已经变了——契丹人重鬼神,最忌白日见星。有老卒低声嘀咕——白昼现星,这是凶兆啊。这声音在契丹军阵里,悄悄传开。契丹铁骑的士气,还没开战,先矮了三分。
耶律贤祭完天,抬眼望见那面白星旗,脸色也变了。他强自镇定,大声说——那是后周人的诡计!别信那个!可他自己也清楚,这一句话,挡不住军心那一丝裂痕。他只能把牙一咬,挥师冲锋,想用一场胜仗,把那道裂缝,重新焊死。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契丹大营里便响起了号角声。耶律贤果然亲自带队,契丹铁骑倾巢而出,漫山遍野地压向周军。他打定了主意——今日,不破周军,誓不收兵。
周军这边,也早早列好了阵。柴宗训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契丹铁骑,没有一丝慌乱。他对身边的将领说——耶律贤亲自来了。好。今日,就让朕会一会他。
两军对垒,耶律贤在阵前勒马,望着对面的周军,大声喊——后周的娃娃,朕劝你一句,现在退兵,还来得及。柴宗训没有喊话,他抬起手,向下一挥。周军阵前,投石机、弩车,同时发力。
第一轮巨石,砸进契丹军阵。契丹铁骑没有后退。耶律贤一马当先,率领铁骑,直冲周军阵前。这一次,他没有绕翼,也没有停顿,就那样顶着箭雨,硬冲了过来。
契丹铁骑的勇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弩箭射倒了一排,后面又踏着一排尸体冲上来。投石机的巨石,砸出一个又一个缺口,可契丹铁骑就像潮水,填不满,堵不住。他们一步一步,逼近了周军阵前。
耶律贤冲在最前头,他身披重甲,一手执枪,一手挥刀,勇不可当。他身后的契丹骑兵,见辽主亲冒矢石,个个都红了眼,拼命地往前冲。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冲进周军的阵中,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石守信看着逼近的契丹骑兵,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回头望了一眼柴宗训。柴宗训点了点头。石守信一挥长枪,周军阵中,骑兵杀出,迎向契丹铁骑。
两股骑兵,在瓦桥关外的平原上,撞在一起。一时之间,喊杀声、马嘶声、刀枪碰撞声,响成一片。这一场恶战,从清晨一直杀到晌午。
这一战,打得极苦。契丹铁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周军骑兵也红了眼。两军绞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柴宗训在阵中,望着那片绞杀在一起的战团,没有说话。他清楚,这一战,不能输,也输不起。
耶律贤亲自冲锋,勇不可当。他一连斩落周军数名将领,直杀得浑身是血。他一边厮杀,一边大喊——后周的娃娃,你在哪里!让朕看看,你有没有种,跟朕正面一战!
柴宗训在阵中,远远望着耶律贤的身影。他没有冲动。他清楚,耶律贤要激他出战,好趁乱取他性命。他只是下令——放箭,射耶律贤的龙旗。弩手们应命,一支支弩箭,专朝那面龙旗射去。耶律贤的亲卫,拼死护住龙旗,却还是折了好几面。
晌午过后,契丹铁骑的攻势,渐渐缓了下来。他们从清晨冲到现在,人马俱疲。而周军这边,仗着弩车、投石机,伤亡远比契丹少得多。柴宗训望着契丹疲态渐显的军阵,知道——时机到了。
他下令——骑兵,全线出击!周军的骑兵,养精蓄锐了整整一个上午,此刻如出柙猛虎,一齐杀出。契丹铁骑已经是强弩之末,被周军骑兵冲得阵脚大乱。
耶律贤见势不妙,想要稳住阵脚,可契丹铁骑的士气,已经被打崩了。他望着周围败退的契丹骑兵,望着远处那面依旧高高飘扬的"周"字大旗,忽然明白——这一仗,他败了。
他长叹一声,下令——撤!全军,撤回草原!
契丹铁骑,全线溃退。周军骑兵,衔尾追杀,一路追到瓦桥关下。瓦桥关的契丹守军,见大军败退,人心惶惶,开城投降。周军,一鼓作气,夺下了瓦桥关。
溃退的契丹败军,没有从正面逃掉。他们刚拐上侧翼那道山谷,就被慕容延钊早已埋伏的山上的弓弩手截住了去路。慕容延钊一声令下,山顶滚木、弩箭齐下,把契丹败军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耶律贤心腹的几员将领,拼死杀出谷口,折了大半人马,才狼狈地逃向草原深处。慕容延钊看着那道山谷,对身边的副将说——陛下说,一个都不放跑。今儿,能跑掉的,多半都带伤。
这一战,契丹十万铁骑,折损近半,狼狈逃回草原。辽主耶律贤退回草原时,身边只剩数万残兵。他望着身后那面渐渐远去的瓦桥关,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想过,自己会败在一个中原的少年手里。韩令坤坐镇后方,押着河北诸路送来的粮草、器械,一路送到瓦桥关。他看着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军需,对部下说——仗打到这份上,补给还在源源不断地送上来,这就是河北这一年的功夫。后头稳,前头的兵,指着才打得踏实。
败退的路上,耶律贤问身边的谋士——那个少年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谋士想了想,说——陛下,依臣看,那个人,不是靠勇武取胜的,是靠脑子。他这一仗,先是抄了瓦桥关,断了咱们的退路;又用那些铁家伙,把咱们耗了整整一天;临了,还用一面白星旗,散了咱们的军心。这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
耶律贤听了,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草原尽头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缓缓说——这样的人,中原出一个,就够咱们怕十年。他顿了顿,又说——传令下去,十年之内,契丹兵马,不得再越过瓦桥关一步。
当夜,瓦桥关头,柴宗训登上城楼。他望着关外那片广袤的草原,望着契丹残兵退去后那一片狼藉的战场,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城楼上,迎着夜风,久久没有动。
身后,有将领低声问——陛下,要不要追击,一举扫平契丹。柴宗训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必了。契丹这一败,十年之内,不敢再南下。朕要的,就是这十年太平。他顿了顿,又说——赵光义那边,也该收拾了。
有将领不解,问——陛下,契丹败了,赵光义不过几万杂兵,如何敌得过陛下的大军?柴宗训说——赵光义不是打不过,是看不住。他在定州耗了这些日子,契丹一败,他没了指望,早晚得跑。朕不让他跑,朕要把他的退路,一条一条,全堵死。
他望着关外夜色里的草原,心里想着——父皇,你当年没能打下的仗,儿臣替你打完了。他在心里,默默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身,下了城楼。
他转过身时,城楼的灯火映着他年轻的脸。这一年,他不过十二岁。可这半年来,他经历了南征、平乱、御驾亲征,肩上的担子,压得他比同龄的少年,都要沉得多。他走下城楼时,脚步却依然很稳。他记得先帝临终时说的那三句话——不要急,不要信,不要怕。他想着这三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到了。
下城楼时,他对左右说——传旨石守信,定州那边,不必再耗着了。契丹已败,赵光义孤立无援,明日,朕亲自去定州,会一会他。左右应命,连夜派快马,把这道旨意送往定州。
快马奔出瓦桥关时,柴宗训站在关下,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缓缓说——赵光义,你蹦跶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这一次,你逃不远了。
他身后的将士们,听见这句话,心里都明白——契丹这一仗,只是开胃菜。陛下真正要收拾的,是那个困在定州的赵光义。他们望着少年天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跟着这样一个主子,这仗,打得踏实。
当夜,瓦桥关上的周军,彻夜未眠。他们一边清理战场,一边加固关城。谁都知道,这一仗,值。他们用一场决战,换来的是北境十年的太平。有老兵坐在城垛下,一边擦刀,一边跟身旁的新兵说——小崽子,记住了,今天这一仗,够你跟孙子吹一辈子的。新兵腼腆地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把这话,记得死死的。
夜风拂过瓦桥关,卷起关上的旗角。那面"周"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也在说——北边的天,要变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