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963年)冬,瓦桥关。
柴宗训的大军,在真定会合了各路援军,兵力达十万之众。他没有直奔太原,而是挥师北上,直插瓦桥关。瓦桥关,是河北通向辽境的要隘,只要夺下瓦桥关,就能截断契丹的退路。
这一招,是柴宗训在真定时就盘算好的。他在大帐里对着舆图,看了整整一夜。他知道,契丹十万铁骑,来势汹汹,正面硬拼,周军未必讨得了好。可契丹有一处软肋——他们的补给线,全系在瓦桥关这条要道上。只要卡住瓦桥关,契丹就是一头断了粮的困兽。他这一手,是要釜底抽薪。
看舆图的间隙,他也让人把契丹的兵制、战法,打听了个底朝天。他得知契丹人重鬼神,出征之前,总要祭天,信那套天命之说。他记下这个,夜里反复琢磨——打仗,不光打刀枪,也打人心。契丹人若是信天命,那天命要是不在他们那边呢。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在心里,埋下了一个主意。
他把这个谋划,说给身边的将领听。石守信听完,沉吟片刻,说——陛下此计,高明是高明,可也凶险。瓦桥关一打,契丹主力必定回援,陛下的大军,就要在关前与契丹硬碰硬了。柴宗训说——硬碰硬,朕也认了。朕带了十万兵来,就是要跟契丹碰这一回。他顿了顿,又说——石帅,你放心。朕这一仗,不是跟他们拼蛮力。
他这一说,帐中还有两位老将也开了口。一是从大名府赶来会合的韩令坤——他坐镇河北快一年,河北的地形、关口、粮道,都在他脑子里。他指着舆图说——陛下,瓦桥关要道一卡,契丹退路就断了。臣在大名府时,把河北诸路的民夫、粮草都已备齐,陛下只管在前线打,后头的补给,臣替你撑起来。柴宗训点了点头,说——韩帅,好。
另一位是慕容延钊。他领着一部太原边军,从北线绕到了瓦桥关侧翼的山间,专候契丹的败军。他说——陛下,契丹若从瓦桥关溃退,必走侧翼那道山谷。臣已经在那里设了伏。只要正面一破,臣就截住他们的退路,一个都不放跑。柴宗训看着这位老将,说——慕容帅,那就辛苦你了。有你们二位在,朕这一仗,心里就更有底了。
他顿了顿,又说——朕在正面与契丹对峙,石帅带着骑兵压阵,韩帅管后路,慕容帅断退路。四路合力,就在瓦桥关,把契丹这十万铁骑,一口吃掉。
契丹的斥候,很快发现了周军的动向。耶律贤在太原城下听完斥候的回报,脸色一变——那个娃娃,不救太原,去打瓦桥关了。他当即明白过来,后周这是要抄他的后路。他留下一部分兵力继续围太原,亲率主力,掉头迎向瓦桥关。
他这一掉头,太原城下的围解了一半。太原守军见契丹主力撤走,士气大振,趁机出击,把留守的契丹兵打退了一段。这一来,太原城里的粮道,彻底打通了。契丹围了太原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一座都没围死。
两军,在瓦桥关外三十里的平原上,相遇了。
这一日,天寒地冻,朔风如刀。周军与契丹军,隔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对峙。耶律贤骑在高大的战马上,望着对面旌旗招展的周军,对左右说——后周的娃娃,倒是有点胆子。可他这十万兵马,在朕的铁骑面前,还是不够看。
耶律贤这话,一半是逞强,一半也是实情。契丹铁骑,骁勇善战,纵横草原,罕逢敌手。在他眼里,中原的军队,多是步卒,遇上骑兵,只有挨打的份。他望着对面周军那排整齐的军阵,心里盘算着——只要一个冲锋,把周军的阵型冲乱,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柴宗训这边,也在观察契丹的阵势。他望着对面黑压压的契丹铁骑,对身边的将领说——契丹的铁骑,甲厚,弓强,正面硬冲,我们吃亏。这一仗,不能用老打法。他想了想,说——传令,把弩车、投石机,都推到阵前去。朕今日,就用这些铁家伙,跟他们打。
这一年来,军器监日夜赶制的那些铁家伙,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柴宗训望着那些推上阵前的弩车、投石机,心里想着——父皇当年常说,打仗不光靠勇,还要靠巧。今日,他就用这些"巧",来会一会契丹的"勇"。
周军阵前,一排排弩车、投石机,缓缓推出。契丹的将领们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铁家伙,面面相觑。耶律贤也在看着,他问左右——那是些什么东西。左右答不上来。耶律贤皱起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心里的不安,很快变成了现实。
周军没有给契丹太多思考的时间。柴宗训一声令下,周军阵前的投石机,同时发力。一块块巨石,裹着呼啸声,砸向契丹的军阵。契丹铁骑虽然甲厚,可再厚的甲,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巨石。当场就有不少骑兵连人带马,被砸翻在地。契丹军阵,一阵大乱。
耶律贤铁青着脸,下令——冲!他们只有一轮石头,冲过去,他们就完了!契丹铁骑,呐喊着,踏过结冰的小河,向周军冲来。
可周军没有给他们近身的机会。投石机投完一轮,周军后阵,又推出一排弩车。弩车上的巨弩,一次可发三箭,穿透力极强。契丹铁骑冲到阵前百步,弩箭齐发,一排骑兵应声而倒。冲在最前头的契丹骑兵,几乎没有一个能冲到周军阵前五十步。
耶律贤望着这一幕,心里第一次涌起一阵寒意。他打了半辈子仗,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与敌人近战,先用石头砸,再用弩射,把敌人挡在阵前,一步也近不了身。他望着对面那面飘扬的"周"字大旗,忽然明白——那个娃娃皇帝,不是来跟他硬拼的,是来用这些铁家伙,一寸一寸耗死他的。
他身边的亲卫,见辽主脸色不对,低声问——陛下,要不要撤?耶律贤沉默了片刻,一咬牙,说——撤什么撤!退一步,就是瓦桥关,瓦桥关一失,咱们这十万大军,就都回不了草原了!他把牙一咬,说——让儿郎们,绕开正面,从两翼包过去!周军的石头和弩,都在正面,两翼总是空的!
契丹军阵很快分出两股骑兵,从左右两翼,绕向周军。柴宗训在阵中看见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他早料到契丹会绕翼。他下令——两翼的弩车,转方向!早就备好的两翼弩阵,同时调转弩头,对准了包抄而来的契丹骑兵。
契丹的两翼骑兵,冲到周军阵前百步,同样被两翼的弩箭,射得人仰马翻。他们这才发现,周军不止正面有弩车,两翼也埋了弩阵。契丹的绕翼骑兵,冲了两次,都折在半路,悻悻地退了回去。
这一日,两军在瓦桥关外,从午后战到天黑。契丹铁骑,冲了六次,每一次,都被周军的弩车、投石机挡了回来。日落时,耶律贤望着阵前躺了一地的契丹骑兵,终于下令——收兵,回营。
这一日,周军也并非全无损伤。契丹的游骑,有几次趁着弩车装填的空当,突到阵前,射杀了周军不少弓弩手。石守信向柴宗训请命,要率骑兵出阵,把那些游骑赶远些。柴宗训却摇了摇头,说——不必。他们的游骑再能冲,也冲不破咱们的弩阵。等他们冲不动了,就该轮到咱们的骑兵出场了。
他说这话时,望着契丹退去的身影,眼里有一种沉静的光。他旁边的一位老将,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少年天子,打起仗来,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倒像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沉着,稳健,心里分明已经有了整盘的算计。
周军阵前,柴宗训望着契丹退去的身影,没有追击。他对左右说——今日,只是开个头。传令,收兵回营,明日再战。他顿了顿,又说——告诉将士们,这一仗,咱们不急着赢,慢慢打。契丹的铁骑,会一天比一天少。
当夜,契丹大营里,灯火通明。耶律贤召集诸将,商议对策。帐中一片沉默。有将领说——陛下,后周那些铁家伙,太厉害,咱们冲不上去。耶律贤铁青着脸,说——冲不上去,也得冲。太原那边,还在等着咱们。他顿了顿,又说——明日,朕亲自带队冲锋。朕倒要看看,后周的铁家伙,能不能挡住朕的龙旗。
他这话一出,帐中诸将纷纷劝阻——陛下千金之躯,不可亲身犯险。耶律贤却一摆手,说——朕意已决。朕的龙旗,冲到哪里,契丹的铁骑,就冲到那里。朕要让后周看看,契丹的勇气,不是几块石头、几支弩箭,就能吓退的。
这一夜,契丹大营里的灯火,也亮到了半夜。耶律贤亲自巡查了各处营寨,又召了几名老卒问话,问他们明日的冲锋,该从哪里突进。他问得很细,像是要把明日那一场决战,在脑子里先打一遍。
而周军大营里,柴宗训也一夜未眠。他坐在帐中,就着灯,把瓦桥关到太原之间的地形,又看了一遍。他心里盘算的,已经不是明日那一仗——明日,耶律贤会亲自冲锋,他早已料到。他心里盘算的,是这一仗之后的事。
他放下舆图,吹熄了灯。黑暗里,他低声说了一句——父皇,明日这一仗,儿臣替你打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