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四年(964年)二月,大名府,行宫正殿。
契丹的求和使节,是二月初八到的。
使节姓耶律,单名一个朗字,是辽景宗帐下的老臣。他进殿的时候,身后只跟了两名随从,身上没有带弯刀,头上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貂皮帽。他一路从瓦桥关外赶过来,越靠近大名府,心越往下沉——他见过周军的阵势,却没见过周军的后方。这满道的粮车、驿马、军报,来来往往没有一丝乱象。他数了一路,光是在官道上错肩而过的运粮车,就有上百辆。他忽然明白,自家皇帝那十年之约,怕不是败了这一仗才定下的,是打这一仗之前,就已经输了。
进了殿,耶律朗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他抬起头,看见御座前站着的那道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个少年。个子还没有御案高,可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他竟觉得比自家皇帝的目光还要沉。自家皇帝的眼睛里,是草原上练出来的狠;这个少年的眼睛里,却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让他有些摸不着底。
柴宗训没有让他多等。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贵使远来,朕有一事要问。瓦桥关之战,贵国折了近半兵马。你家皇帝,如今可还有心力南顾?
耶律朗的汗一下就下来了。他伏地,说——周主明鉴。我家皇帝诚心议和,愿归还涿州以北之地,释还被俘汉人三千,并立誓,三年之内,契丹兵马不越瓦桥关一步。
殿上一静。
柴宗训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范质。范质会意,出列,把那封国书接过来,展开,一页一页看完了,才说——陛下,国书所言,与耶律使节所奏一致。唯有一处——国书上只提"归还涿州以北",未提易州。
耶律朗脸色微变。
易州是契丹先帝在位时打下的,是他们手里为数不多的几处"面子"。这一仗打完,他们已经把涿州以北的地吐了出来,原想着能留着易州,给自己留一点颜面。可他没有想到,对面那个少年,连这一处都没打算给他们留。
柴宗训说——易州,也要还。
殿上更静了。耶律朗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契丹先帝打下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几项诚意,在这个孩子眼里,恐怕都算不得诚意。他终于明白自家皇帝为什么说"这个人出在中原,够咱们怕十年"——因为他要的,不是一份和约,是每一样东西都掰开揉碎了,算得清清楚楚。
"易州,也要还。"柴宗训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朕的使臣,会随贵使同回。地界怎么划,俘虏怎么放,三年之约怎么立,一条一条,拟成文字。贵国答应,朕就在和约上用印。不答应——"他顿了顿,"贵使明日便可启程,朕不拦。"
耶律朗在殿上站了许久。他望着脚下那片光滑的砖地,望着殿柱上那一道道描金的纹样,想起了那些还埋在瓦桥关外雪地里的契丹儿郎,想起了临行前辽景宗说的那句话——别带好消息回来,也要把命带回来。他闭了闭眼,终于说——臣,代我家皇帝,应了。
和约是三天后拟定的。易州、涿州以北之地,尽数归还;被俘汉人,分批遣还;两国以瓦桥关为界,三年之内,兵戈不举。和约用印那日,耶律朗领了柴宗训赐的一匹绢、一坛酒,出了行宫。他走到宫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行宫,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份和约,能管几年?
他不知道。可他总觉得,管不了三年。
和约用印那日,柴宗训又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他让兵部把瓦桥关的关城,照着最高的规制重修——城门要加厚,城上的箭塔,要再加两层。他说——和约是签了,可瓦桥关这道门,永远是朕的北门。门要硬,心里才踏实。
第二件,他让人从被释还的汉人俘虏里,挑了几十个识字的老兵,送回河北各州,编入军情司。他说——这些人,在契丹待了几年,认得契丹的路,也认得契丹的人。让他们回乡,替朕看着北边。
这两件事,范质都看在眼里。当晚的便宴上,他端着那杯酒,问——陛下,和约刚签,陛下就修城、布桩,是不是急了点。
柴宗训说——不急。他说——和约是纸,是纸就会破。朕先把城墙修起来,把桩子钉下去。纸破了那天,墙还在,桩还在,朕心里,就还有底。
当晚,柴宗训在行宫里设了一席便宴,只请了范质一人。
范质坐在席间,看着少年天子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有些受宠若惊。他接过那杯酒,说——陛下今日,让契丹人一步没退地签了和约,却只拿他们那点残地、几名俘虏做文章,臣有一事不解。
柴宗训说——范相想问,朕为什么不趁势多要些东西?
范质说——正是。如今契丹元气大伤,正是压价的时机。若多要些岁币、割地,契丹人未必敢不答应。
柴宗训放下酒杯。他望着窗外大名府的夜色,缓缓说——范相,瓦桥关一战,契丹折了近半兵马。可那剩下的一半,还在草原上养着。朕若逼得太狠,耶律贤退无可退,只能咬牙再战。朕现在要的,不是一座涿州,是一座安稳的北境。北境安稳了,朕才能腾出手来,把南边、把内政、把银子,一样一样地打理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那点边地、俘虏,朕要的,是让契丹人记住一件事——这份和约,是朕赏他们的,不是他们求来的。
范质端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后生可畏。他举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说——陛下深谋远虑,臣敬陛下。
柴宗训没有接他的话。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自言自语——范相,你信不信,这份和约,最多能维持三年。
范质问——为何是三年。
柴宗训说——因为三年之内,朕要完成所有北伐的准备。等朕准备好了,这份和约,也就到头了。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灭了殿角的半盏烛火。范质坐在席间,望着那道站在窗前的少年身影,忽然觉得,他说的那三年,不是一句空话。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说——陛下,和约既成,北境安稳。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下一步,打算从哪里动手。
柴宗训转过身,望着他,说——范相,你明日回开封,替朕做一件事。他说——把朕即位这三年来,国库的账,一总调出来。朕要看看,这大周的底子,到底有多厚。
范质应了声——臣遵旨。
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窗外的月色,照着大名府的城头。那份盖了印的和约,正被妥帖地收进匣中,像一粒定心丸,又像一张待兑的期票。
和约传到河北各州那几日,沿边几个县的老百姓,都听说了。有人蹲在田埂上,把那道消息嚼了一遍又一遍——契丹人签了和约,三年不来。一个老汉听着,弯下腰,抓了一把新翻的土,看了半天,才说——三年。够俺把这两亩地,好好种一回了。
这话传到柴宗训耳朵里,是他启程回开封的前一日。他坐在行宫的窗边,听着张公公转述,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大名府的方向,望了很久,忽然说——三年的太平,是朕拿瓦桥关一仗换来的。可这三年,不是让百姓睡大觉的三年。他说——是让大周把地种满、把路修通、把兵练好的三年。
他顿了顿,又说——三年之后,若有人再想让这片地的百姓担惊受怕,朕就让他知道,这三年,大周没有闲着。
他说完这句话,又把那杯酒,倒满了一回,说——范相,这杯酒,朕敬你。敬你这一趟,从开封赶来,替朕把关。
范质接过那杯酒,说——陛下言重了。和约是陛下谈的,臣不过是替陛下抄了一遍。他喝下那杯酒,说——臣这辈子,能替陛下办这样一件事,值了。
窗外的月色,静静地照着。那份和约,还锁在行宫的匣子里。北边那片草原,正一点一点地,收进那张待兑的期票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