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四年(964年)二月末,开封。
大军班师这日,开封城从清晨起就醒了。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有扶着老人来的,有把孩子扛在肩上的,有提着整篮的干果、酒壶等着往军汉手里塞的。街边酒楼的二层窗口也探出无数颗脑袋。没有人下令,可整座城都像过节一样张灯结彩。去年这个时候,满城人还都在等一场南征的消息;今年,等来的是瓦桥关大捷,是契丹求和,是他们的皇帝班师回朝。
天刚蒙蒙亮,就有百姓搬着板凳,抢占了街边的好位置。几个孩子爬上城头的大槐树,骑在枝丫上,伸长脖子往官道尽头望。有人问他——看见没?孩子摇头——还没。再等等。可谁都坐不住,都在等那一声远远的马蹄响。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地平线上先扬起了一面旗。
那面黑底银字的旗,先是一点,再是一片,渐渐连成一线,顺着官道往城门里淌。旗后是步骑成列的大军,甲胄上新沾的尘土还没抖净,枪尖上还带着北地的风霜。队伍最前面,是一匹玄色骏马。马上坐着一个少年,穿着玄色大氅,腰悬长剑,行得极稳。他身后,是整整齐齐的骑兵仪仗,马背上插着各色军旗,旗角在风里哗哗地响。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声喊——陛下回朝了!
这声喊像点着的引信,从城门一路烧进朱雀大街。百姓们纷纷跪下去,山呼万岁。有老妇跪在路边,把一篮蒸饼高高举起,哭着喊——陛下,吃口饼再走!有汉子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陛下,我家小子想投银枪军!声音此起彼伏,又被更高的声浪盖过去。万岁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街两旁的屋瓦掀翻。
柴宗训骑在马上,一路没有停。他望着两边攒动的人头,望着那些跪在尘土里的百姓,望着他们高举的手臂和涨红的脸。他没有像前朝的君主那样挥手致意,只是微微放慢了马步。他看见有个孩子趴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一面小得可怜、自己用红布裁的旗,旗上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太平。
他记住了那个孩子。
队伍穿过朱雀门,往宫门的方向走。沿途,有胆大的百姓,把蒸饼、干果往军汉的怀里塞。有个老妇人,拦住了队伍边上的一名银枪军兵士,颤巍巍地举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清水——娃,喝口水。那兵士是个半大的后生,脸颊上还带着北地的冻疮。他愣了一下,接过那只碗,仰头喝了,又双手还回去,说——谢谢大娘。老妇人看着他那张稚气的脸,忽然抹起了眼泪,说——俺家娃,也跟你一般大,在北边当差,三年没回来了。
那兵士不知该怎么答话。他站在那里,握着枪,望着那老妇人,忽然想起自己远在洛阳的老娘。他把那碗喝剩下的水,又恭敬地朝那老妇人举了举,才跟上了队伍。
柴宗训骑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身后那一段小小的插曲,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耳朵里。他没有说话,只把那匹玄色骏马的缰绳,轻轻抖了抖。
马过朱雀门时,仪仗渐渐慢下来。宫门前,百官分列两厢,乌纱紫袍,排了整整齐齐的两排。柴宗训的目光从那一排排朝服的顶上掠过去。他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范质,看见了魏仁浦,看见了那个已经老了许多、如今只挂着一身闲爵站在群臣里的赵国公。赵匡胤低着头,两鬓的白发在日光下白得晃眼。他站在原地,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柴宗训在他面前勒了一下马。
就一瞬。马没有停,只是步子顿了一顿。赵匡胤的头,又低下去几分。柴宗训没有看他,继续策马向宫门走去。他不知道身后的赵匡胤在那一瞬抬起了头,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旧债,又像是认命。他望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进宫门,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柴家的账,怕是还不完了。
宫门内,符太后站在那里。
她穿着翟衣,戴着凤冠,站在门槛外等着。从城门那边传来第一声"万岁"起,她就站在了这里。她等了大半个时辰,站得腿都有些酸了,可她不肯坐下。她望着宫门外那条长街,望着那道正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看见柴宗训下马,她迎了两步,又停住了。她望着这个儿子——出征时还带着少年气,回来时,眉眼间已经多了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说——娘,儿子回来了。
符太后握着他的手,眼眶红了。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宫。你父皇的牌位前,去上炷香。
柴宗训应了。他陪着太后往宫里走,穿过重重宫门。皇城在他眼前一层层展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这座城时的光景——那时候他连这宫门的边都摸不着,只能站在皇城根底下,看着那些朱漆大门一间间关起来。他那时候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要骑着马,从这条街上,万人夹道地走进来。
穿过第二重宫门时,符太后忽然说——娘记得,你走那年,也是从这道门出去的。她说——那时候娘站在门后头,看着你的马队走远了,才敢哭。她说——今日你回来了,娘倒是不哭了。柴宗训听着,握紧了母亲的手。他没有接话。可那道宫门,在他们母子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当晚,他独自站在父皇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
香火袅袅,他跪在蒲团上,跪了很久。他望着牌位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轻声说——父皇,燕云,儿子收回来一仗的利息。瓦桥关外,契丹人签了和约,低了头。您放心,那十六州的地,儿子迟早一块一块地,给您收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父皇,儿子还办了些别的事。市舶司开了,科举改了,吏治清了。儿子把您当年想做的事,一桩一桩地,往前推着走。
香火在他面前静静地燃着。他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回寝殿时,路过慈宁殿,看见殿里的灯还亮着。他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他知道娘还没睡——今日班师,娘一定在灯下等他,等他来跟她说一句平安。可他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他要说的那句话,明日再说不迟。他要让娘先睡一个安稳觉。
他回到寝殿,坐在灯下,把那柄从唐河北岸带回来的剑,又看了一遍。剑鞘上的血线,已经擦净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他把剑放在枕边,躺下去。窗外,开封城还沉浸在班师大捷的余韵里,远远地,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他闭上眼,忽然想——明日,先去见娘,再去见范相。北伐的事,要一件一件,办起来了。
他想着想着,又睁开眼,从枕边拿起那柄剑,把剑鞘上的灰尘,又擦了一遍。他把剑放回枕边,重新躺下。这一夜,他睡得比打仗那几个月都沉。窗外,开封城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那座城,也跟着它的天子,一起沉进了一个安稳的梦里。
第二日一早,他去慈宁殿见了符太后。太后正坐在廊下,看宫人晾晒着新收的秋衣。他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把那句昨晚没有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娘,儿子回来了。
符太后望着他,笑着点了点头——娘知道。她顿了顿,说——从你昨儿骑马进城门那会儿,娘就知道,你回来了。
走出灵殿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开封城里槐树的青涩气味。他站在阶前,望着皇城上空那一轮月亮,忽然觉得,天高地阔。
他轻声念了一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身后,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脚下的开封城,正沉浸在班师大捷的余韵里。他站在阶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寝殿走去。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在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本章完)